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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话

永夜有光

安全屋的木门合拢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茯苓把门栓挂好,转身看见奥斯汀已经坐在床沿,右手按着左肩,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她没有说话,从墙角翻出药箱,铁盒表面锈迹斑斑,但里面的绷带和药膏还算整洁。奥斯汀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痛意压了回去。

  “别动。”茯苓蹲下身,用剪刀小心剪开他肩头的布料。伤口很深,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卷起的皮肉呈现暗红色,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她用镊子夹起沾了药水的棉团,按住伤口边缘。

  奥斯汀闷哼一声,额头渗出汗珠。

  “忍一下。”茯苓的动作没有停顿,她用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将棉团压进伤口深处。血水顺着棉团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指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茯苓从药箱里取出针线,用刀尖在火上烤了烤,开始缝合伤口。针穿过皮肉时,她能感觉到奥斯汀的肌肉在绷紧,但他没有出声。

  “你父亲的事,”茯苓低下头,将线头拉紧,“是真的吗?”

  奥斯汀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曾经是王国的脊梁。”他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他能在战场上单手举起战旗,能独自劈开城门。但现在,他连早朝都坐不住,经常在议事厅里打瞌睡。长老们在他耳边说话,他听完就忘。”

  茯苓将针穿过下一处皮肉,动作比刚才轻柔了些。

  “去年冬天,大长老派人送来一批军需物资,说是从北方边境收缴的。父亲看了一眼就签字放行,连账目都没核对。”奥斯汀苦笑,“那批物资里面,有一半是生锈的刀剑和发霉的粮食。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分发到边防军手里了。”

  “你追究了吗?”

  “追究了。”奥斯汀抬起左手,比了个手势,“我把负责押运的军官抓了,又让人查仓库,查出大长老的亲信在账目上做手脚。但案子还没审完,我父亲就下令放人,说‘家和万事兴’。”

  他说“家和万事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茯苓低下头,继续缝合,没有接话。

  “你知道吗,”奥斯汀忽然说,“我最怕的不是长老们夺权。他们想要王位,我就让他们争,反正他们谁也斗不过我。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父亲醒来,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国王,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架空,连一道命令都发不出去了。”

  茯苓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奥斯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呢?”他问,“你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人。”

  茯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针打完,用剪刀剪断线头,又拿过绷带开始包扎。她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我记事很早。”她说,声音很平稳,“三岁,或者更小。我记得我家有一扇蓝色的窗户,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种着紫红色的花。每天早上,阳光会照在花盆上,花瓣会发光。”

  奥斯汀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窗户没了,花盆也没了。我躺在一张硬木板上,周围全是陌生人。”茯苓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他们说,我是被卖到角斗场的。那时候我才四岁。”

  她站起身,把用过的棉团和纱布扔进火堆。火焰猛地窜高,又慢慢回落。

  “我试过逃跑,被抓住打了一顿。试过绝食,被灌了三天稀粥。后来我就不跑了,因为角斗场里至少能吃饱,还能学到东西。”茯苓回过头,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我学了十年,从活下来,到能打赢,到没人敢跟我打。然后我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奥斯汀皱眉,“你没有……杀了他们?”

  “杀了。”茯苓说得很平静,“角斗场的主人,还有他的手下。但我不觉得那是复仇,只是必须要做的事。就像你抓那个军官,就像你查仓库,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必须做。”

  奥斯汀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茯苓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共鸣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都必须做。”

  茯苓把药箱合上,放进墙角。她转身时,目光扫过奥斯汀肩上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洇出淡淡的血迹,但已经不再渗血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回去继续跟他们斗?”

  “斗。”奥斯汀点头,“不能停,停了就输。”

  “那我跟你一起。”

  奥斯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惊讶。

  茯苓走到他对面坐下,神情认真:“不是因为欠你什么,也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是因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措辞,“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好。”他说,“那就一起。”

  茯苓站起身,走向窗边。夜色已经深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窗外的荒地镀上一层银白。她背对着奥斯汀,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躺平了,爱咋咋地。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能跟你一起翻个天,也不算亏。”

  奥斯汀没有回答,但茯苓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

  窗外,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清冷而悠长。茯苓望着那片银白的荒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孤独,而是某种更踏实的东西,像脚踩在实地上,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