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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水月乱局

永夜有光

茯苓趴在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铸铁格栅。

  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见上方街道的景象。

  青石板路面被鲜血染成暗红,石缝里积着黏稠的血浆,几具尸体歪倒在路灯杆下,喉咙上开着整齐的豁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混着地下水道的腐臭,一阵阵涌进她的鼻腔。

  格栅上方不到三米处,那个穿着深紫色镶金边礼服的男人,正背靠喷泉底座,单手撑着膝盖。

  血族储君奥斯汀。

  他比画像上看起来更年轻,面容苍白俊美,暗红色的瞳孔里游动着微弱的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剑尖钉在地砖缝隙里,像一根支撑身体不倒的拐杖。

  茯苓看清了,他右臂内侧的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诅咒印记在皮肤下蔓延,已经有小指那么长。

  家族诅咒。她在公爵府邸当侍女时听说过,血族七大家族都有血脉诅咒,奥斯汀家族的是“黯月蚀血”,发作时血液凝滞,行动迟缓,力量大幅衰减。

  看来传闻是真的。

  护卫队还剩下七个,背靠背围成圆阵,将奥斯汀护在中间。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皮甲碎裂,露出里面翻卷的伤口,有人已经站不稳了,只能半跪着举盾。

  包围他们的铁牙帮精锐,至少有三十人。

  这些人穿着黑色软甲,脸上戴着铁牙面罩,只露出眼睛。他们手里握着短弩和弯刀,弩箭上淬着泛绿的毒液,在月光下闪烁幽光。

  铁牙帮是月光城地下势力里最凶的一支,帮主据说有子爵级实力,精锐成员至少也是见习骑士水准。他们很少集体出动,更不会公然袭击血族贵族。

  除非有人出了足够高的价码。

  茯苓盯着战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她只剩最后一点魂力了。

  三天前逃出公爵府时,她用了两次“云隐术”才躲过追捕,魂力消耗大半。昨夜又在荒野里和野狼群周旋,勉强用“镇魂咒”驱散它们,几乎掏空了最后一滴。现在她体内那点可怜的魂力,就像灯盏里快要燃尽的油,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铁牙帮的人开始重新整队,弩手散开占据屋顶和巷口,刀手压低重心缓缓前压。护卫队长吼了一声,挥剑劈倒一个冲得太前的铁牙帮成员,但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奥斯汀猛地直起身,挥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剑刃擦着箭杆掠过,箭头划破他的脸颊,带出一串血珠。

  茯苓的手指扣紧格栅。

  就是现在。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眉心。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它,将最后一点魂力凝聚成丝,顺着经脉流过手臂,穿过指尖,渗入头顶的铸铁格栅。

  东方秘术,“镜花水月”。

  她只学过简化版,还是小时候在宗门藏书阁里偷偷翻到的残卷,上面说完整的镜花水月能制造出覆盖整个战场的幻境,让敌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简化版的效果只有完整版的一成,覆盖范围不超过十步,持续时间也只有几息。

  但足够了。

  茯苓将魂力丝线编织成网,在脑海中勾勒出影像——冰面开裂,碎石坠落,整条街道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她将这张网向上推去。

  战场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最先中招的是一个铁牙帮弩手,他正要扣动扳机,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低头看去,看见地面裂开蛛网状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整块石板向下塌陷,露出下面黝黑的空洞。

  他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一步,踩到了身后同伴的脚。

  “地面塌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铁牙帮的阵型开始松动。有人看见自己脚下的地面在碎裂,有人看见路灯杆向一侧倾倒,有人看见身边的墙壁出现裂纹,仿佛整条街道都要崩塌。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弩手们放下弩箭,刀手们停止冲锋,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蹲下身扶着地面,试图确认脚下的路是否还安全。阵型彻底乱了,有人撞在一起,有人踩到伤员,有人把武器掉在地上。

  铁牙帮精锐的纪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奥斯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地面没有塌陷,墙壁没有开裂,路灯杆纹丝不动。那些铁牙帮成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对着空气挥刀,对着不存在的裂缝跳脚。

  有人在施法。

  不是血族的鲜血魔法,也不是精灵的自然魔法,更不是人类教廷的神术。这是一种陌生的精神力量,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制造出逼真的幻象。

  奥斯汀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抓住这个机会,身形暴起。剑刃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一个还在发愣的刀手的喉咙,紧接着反手一剑,刺穿另一个弩手的胸膛。护卫队也反应过来,趁敌人阵型大乱,发起反扑。

  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茯苓趴在格栅下,感觉自己体内的魂力在飞速流失。她维持着幻境,但精神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视线开始模糊,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

  再坚持几息就好。

  只要奥斯汀脱困,她就能趁乱逃走。

  但奥斯汀没有逃走。

  他斩杀了四个敌人后,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战场,像猎鹰一样锐利,最后定格在道路中央那个铸铁格栅上。

  他的眼神冰冷而探究。

  茯苓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发现了。

  她想要收回魂力,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魂力彻底耗尽,四肢像被抽空了一样发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奥斯汀没有声张,只是挥了下手,让护卫队继续清理残余敌人。他自己缓步走向格栅,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格栅旁,蹲下身,低头看向下面。

  他们的目光隔着铸铁格栅的缝隙,在黑暗中相遇。

  茯苓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现在逃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身体连动一下都费劲,更别说爬出下水道,跑进黑暗的巷子里。即使侥幸逃走,这个血族储君也能轻易追踪到她。她身上有施法残留的气息,对于血族贵族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格栅,从下水道里爬了出来。

  臭水从她身上滴落,衣服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她站直身体,勉强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奥斯汀。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饿了很久的流浪猫。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在月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

  奥斯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东方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皮革。

  茯苓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水滴从衣角滑落。

  她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藏在怀里的那枚玉佩,那是她离开宗门时,师父塞给她的。

  但那东西现在也没用。

  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在这个血族贵族面前耍花招。

  奥斯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扫过战场。铁牙帮的人已经死的死,逃的逃,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护卫队正在包扎伤口,清点损失。

  “你叫什么名字?”奥斯汀问,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茯苓沉默了片刻,开口:

  “茯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