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灵芜心头微顿,面上笑意却分毫未减,抬眼望向他,眼底澄澈坦荡,看不出半分闪躲:“道长说笑了。我一介普通人,手无符箓,身无修为,荒山孤魂而已,能做什么?”
她微微摊手,姿态松弛又无辜:“方才只觉这小姑娘可怜,枉死荒山野岭,连个祭拜之人都没有罢了。道门规矩普渡往生,是大道仁慈,我不过是俗人恻隐,多看两眼而已。”
喜砚辞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如寒潭,无波无澜,却藏着层层推演。
荒庙补阵、暗稳妖势、隐匿气息,再到此刻私护冤魂、动用失传古术。
此女绝非凡人,更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懵懂闲散。最让人看不透的,是她的本心。
“是吗?”
喜砚辞淡淡吐出两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听闻,凡人肉眼难辨魂体心绪,更无让枉死孤魂自行安稳的本事。”
一旁的两位小师弟终于察觉气氛不对,纷纷敛了神色,安静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山间风又起,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美灵芜脸上的闲散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位道门道长,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敏锐通透。
难缠。( ⩌⤚⩌)
他清冷寡言,看似不近人情,却心思缜密,半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既然装不懂已然无用,她索性不再刻意遮掩懵懂,眉眼微抬,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轻柔,却立场坚定:
“道长修道守规,渡尽虚妄,斩断执念,是正道大道。”
“可大道之外,尚有人情。”
“她不是贪恋人世不肯轮回,是含冤未雪,死不瞑目。若是一味依规渡化,了结的是道门章法,湮灭的,却是一桩无处昭雪的冤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魂亦是活的。”
短短数语,道尽两人根本相悖的道心。
喜砚辞眸色微沉。
他一生恪守天道规矩、道门准则,信法度公正,信万物有序,信执念皆苦,虚妄当渡。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规矩之外,尚有恻隐;法度之外,可留私情。
这是他千年刻板道途里,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世道有序,阴阳有律。”他语声清冷,字字端正,“孤魂滞留,本就是违逆轮回天道。依规渡化,是成全,非苛责。”
“成全她彻底解脱,好过让她困于执念,日日损耗,最终魂飞魄散。”
美灵芜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淡然:“解脱不是湮灭,成全不是遗忘。”
“道长渡的是天道规整,我留的是人间清白。”
空气静谧无声,明暗两股心思悄然对峙,拉锯无形。
林禾苏粒站在原地,似懂非懂。只觉得师尊与这位陌生的小娘子,明明语气平和,却有种说不出的针锋相对。
喜砚辞沉默良久,终是收回目光。
他心知,今日逼问无用。她藏秘太深,戒备太重,不会轻易交底。
“罢了。”
他轻吐二字,声音复归平淡,“妖祸未平,山路未通,不必困于一缕孤魂。”
话音落,他抬手结出一道温和的浅淡道印,只轻轻将那孤魂护在原地,暂且稳住魂体不散。
算是默许了她的恻隐,也算是,第一次为旁人的道,破例退让。
美灵芜眸心微动,看向他清冷孤挺的侧影,心底的猜忌又重了几分。
这位冷面道长,守最刻板的正道,却行最温柔的退让。
当真古怪。也当真,愈发让人看不透。
喜砚辞抬眸望向阴气蔓延的山林深处,敛去所有细碎心绪,沉声道:
“此处只是余孽,真正祸源在前。走吧。”
四人再度启程,顺着愈发浓郁的阴气,往荒山深处行去。
两个小师弟憋了许久,心里堆着一肚子疑惑,又碍于方才师尊神色凝重,不敢贸然开口。
走出去半里多地,周遭的戾气稍稍淡去几分,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缓下来。
苏粒年纪略小,性子最是活泼,憋不住话,几步凑到美灵芜身侧,好奇地望过来。
一路走来,他们只知道荒庙偶遇这么一位小娘子,同行了这么许久,竟连对方叫什么都还不清楚。
“娘子,我们一路同行这么久,还不曾请教你的名讳。”苏粒挠挠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坦荡,“我叫苏粒,旁边这位是林禾。”
林禾也跟上两步,温和颔首:“有礼了。”
两人说完,都齐齐看向美灵芜。
喜砚辞步伐未停,依旧走在靠前的位置,耳尖却悄悄落向这边。他同样不知她的名字,只是素来自持,不会主动开口打探。
美灵芜听见问话,抬眼一笑,山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美灵芜。”她声音清灵,缓缓报出三字,“灵秀的灵,芜草的芜。”
“美灵芜……”苏粒低声念了一遍,记下名字,“好名字。”
轮到美灵芜顺势转头,目光落向前方那道清冷挺拔的背影,主动反问回去:“说了我的,那还不知道长高姓。”
喜砚辞闻声,脚步微微一顿,缓缓侧过身来。暮色穿过枝叶,落在他眉眼之间,神色淡漠,却并不疏离。
“喜砚辞。”
“砚台的砚,辞章的辞。”
“倒是个文雅的名字,和道长气质很相称。”
林禾在一旁忍不住搭话,好奇心压不住,顺势闲聊起来:“美娘子,看你孤身行走山中,家在何处?先前荒庙之时,我们本打算送你归家,谁知山路被妖祟封堵。”
问到出身来历,美灵芜神色淡了几分,半真半假地随口应答:“家在很远的地方,四处漂泊惯了,算不上固定居处。这次本是打算往山下小镇去,没料到撞上这一场妖乱。”
喜砚辞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听得出来,这番话半真半假,藏了不少隐瞒。可他没有当场戳破。如今妖祸在前,没必要步步紧逼,有些事情,来日方长。
苏粒没听出话里的遮掩,还在认真感慨:“四处漂泊,那也太辛苦了,山中近来妖祸横行,独自赶路实在凶险。也难怪此番被困在此地。”
“也算见惯了。”美灵芜浅浅一笑。
短暂的闲谈过后,山林深处又飘来一股浓重的寒气,压过方才片刻松弛。
越往山林腹地深入,周遭景致愈发幽密诡异。起初只觉草木清香、沁人心脾,并无异样。可不过片刻功夫,心性最浅的苏粒率先晃了晃脑袋,眼神微微发虚,喃喃道:“奇怪……我怎么忽然觉得脑子有点沉?”
喜砚辞抬眼望向密林重重的深处,神色重新沉下来。
“阴气越来越重,离祸源不远了,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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