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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烬(1)

灯烬千章

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一夜大雪,落满皇城十里朱墙。

曾经车水马龙、灯火连绵的永安帝都,终是抵不住铁马破城。大靖铁骑踏碎城门,玄甲将士列阵入城,杀伐声穿透沉沉长夜,震落了宫檐层层积雪。

城头飘扬百年的永安龙旗,轰然坠地,埋入风雪尘埃。

沈辞立在冷宫窗下,素衣单薄,神色平静无波。

她是永安嫡长公主,自幼养在深宫,金枝玉叶,风华冠绝一城。

可一夜之间,父皇自缢、母后殉国、皇兄战死沙场。偌大宗室,死的死、俘的俘。

繁华故国,顷刻倾覆。

她抬手,掐断了鬓边唯一一支玉簪。碎玉落地,清脆一响,断了她最后一丝公主荣光。

她要活着。活在仇人眼底,伺机而动,静待来日。

三日后,北国雪原茫茫。

前朝宫人、宗室女眷尽数被押解北上,送往大靖京都。

长队漫漫,人人垂首饮泣,满目凄惶。

传旨官立在风雪里,高声宣判。

前朝余众,尽数分赏有功将士。

屈辱刺骨,无人敢言。

沈辞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与傲骨,隐去所有皇族风骨,只求一处去处——镇国大将军府,萧烬居所。

她要离那灭国之人,最近。近到能见他喜怒,窥他软肋,候他败落。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她入了将军府。

府邸阔朗肃穆,青砖冷瓦,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肃冷。

下人将她安置在最偏僻的西落小院,荒草零星,人迹罕至。

“沈宫女在此安分度日即可,将军有令,不苛待,不偏爱。”下人丢下一句叮嘱,转身离去。

小院落雪寂静,悄无声息。

暮色渐沉之时,院门轻响。

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踏入院中。

玄色锦袍衬得身姿凛凛,肩骨利落,眉眼冷峭如霜,一身未散的风尘沙场气。

正是大靖镇国大将军,萧烬。

他年少掌兵,百战定北境,一手踏平永安山河,朝野无人不惧。

萧烬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伫立的少女。

她身形纤弱,眉眼安静,垂首而立,温顺得如同寻常无名宫人。

无人看得出,这是一朝亡国公主。

他眸光微顿,语声冷淡:

“既入我府,便守我规矩。安分,便可活命。”

语毕,再不看她,转身离去。

背影孤直冷硬,不带半分波澜。

沈辞望着那道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萧烬!你破我国土,屠我子民,碎我山河大梦。今日我栖身你檐下,来日,必亲手讨还。

沈辞在西落小院,一住半载。整整半年,她再未与萧烬照面。

他常年奔忙军务,入宫述职、巡守军营、处置边境诸事,归府也只居正院,从不来这偏僻小院。

府中下人见她无依无靠、身份尴尬,虽不敢明目张胆刁难,却也个个疏离冷淡。

她日日洒扫院落,打理杂务,沉默度日,活得低调又不起眼。

外人只当她是个寻常无名宫女。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恨意从未淡去半分。

时日长久,府中零碎流言,渐渐入了她耳中。

世人都说萧烬铁血嗜杀,冷酷无情,破城之日血流千里,是天生杀神。

可府中老仆私下闲谈,却是另一番模样。

“当初永安城破,是将军拼死拦下屠城令,保全一城百姓。”

“圣上数次要清剿前朝余孽,次次是将军拦下。”

“永安流民、孤寡老弱,皆是将军暗中安置。”

沈辞听闻只觉得荒谬。灭国仇敌,何来善心?

直到那日春雨初歇,檐角残雨滴滴答答落着。

她去后院收晾晒的衣物,猝不及防撞见院中一人。

萧烬褪去朝服甲胄,一身素色常服,立在树下,背影孤寂。

阶下跪着一名白发老兵,衣衫破旧,满脸风霜,语声哽咽。

“将军,属下家人滞留永安故土,流离无依,求将军垂怜。”

萧烬垂眸静听,神色平淡无波。

待老兵诉尽苦楚,他默然取出银两,语声低沉平稳:“早已派人安顿永安流民,你家人安稳无虞,安心归乡便是。”

老兵含泪叩谢,踉跄离去。

院中唯余萧烬一人。

春雨绵绵,落满他肩头,洗去一身杀伐戾气,竟透出几分落寞。

沈辞躲在廊柱之后,心头骤然一震。

她恨他毁她家国,却不得不见——他护了她万千子民。

风声微动。

萧烬未曾回头,淡淡开口:“出来。”

沈辞只得缓步走出,垂首敛眉,语声恭顺:“将军。”

他缓缓转身,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看透所有伪装。

“你恨我。”

沈辞心头一紧,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执拗恨意:“将军既看得透,为何留我性命?”

亡国公主,本就该随故国一同埋入黄土。

萧烬静静看她良久,薄唇轻启:“杀你容易,安众人心难。”

“永安已灭,山河既定。若末代公主惨死,万千永安遗民,永世难安。”

他坦然承认所有算计,却又添一句极轻极淡的话:“我不愿乱世之后,再添满城悲怨。”

沈辞怔怔望着他,心底积了半载的恨意,悄然裂开一道细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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