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手

轮换继续。一个人睡在我旁边，换下一个人，再换下一个人。各有各的睡法。有的完全不动，一整晚像一截木头。有的翻身很多，床垫跟着晃。有的会打呼噜，很轻，像猫在喉咙里哼。

林月是唯一一个会在睡前跟我聊天的人。关灯之前，大家还在整理被子、找枕头、说闲话的时候，她会侧过身来，跟我说几句。内容我全忘了——可能是"今天作业多吗"，可能是"你睡了没"，也可能是没什么意义的一句闲聊。我不太会接话，一般就"嗯"一声或者"没"一个字。但她不介意，她说几句，我应几句，然后灯关了，各自翻个身，安静下来，睡觉。

几轮下来，我就习惯了那种睡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那成了我每天结束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不深刻，甚至没什么内容，但它让那个陌生的房间变得没有那么硬。

然后有一天晚上，轮到她。一切照旧。睡前说了几句话，熄灯，躺平。然后她的手伸过来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先碰到我的手背，指尖很轻，像试探水温。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停了一秒，再慢慢扣进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我没有缩手。我只是停住了。她的掌心是温的，手指比我的细一点，扣进来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两只手锁在一起。我没有回握她，也没有松开。我只是让她扣着，感受那温度从她的手传到我的手，沿着骨头往上走。我侧头看了她一眼。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她好像也在看我，也可能没有。谁都没说话。她的手没有松，我也没有动。

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是空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但那天我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右手偶尔会不自觉地张开又合拢，像在回忆一个已经习惯的形状。后来每次轮到她，熄灯之后她都会把手伸过来。十指相扣，成了一个固定的程序——睡前说话，熄灯，手扣在一起，天亮之前松开。没有人说过什么，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就是伸过来，扣住，一整晚，第二天各自去上学。

那时候我不知道，所有在黑暗里发生过的事，都会在某个天亮之后突然消失。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是有一天，她的手不再伸过来了，你也不知道该不该等。但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这些。我只是在熄灯之后，等着那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进我的指缝里，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睡着。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们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她从来没有被排进轮换的名单里，但她一直注意着我。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