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骨灰坛出了城。
走了一天一夜,腿快断了,腹里空得发疼,但我一口东西都没吃。不敢停,总觉得一停下来就会被王府的人追回去,会被萧墨衍拎着脖子丢进柴房。那个人签和离书签得痛快,但他性子阴狠,我见过他处置过逃妾,打断腿关在偏院里,三个月没给大夫看。我不敢赌。
天擦黑的时候,我走到了城外的一间破庙。
庙不大,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脸都裂了半边,供桌上蒙了厚厚一层灰。我把骨灰坛放在菩萨脚边,靠着墙坐下来。手捂着小腹,四个月的肚子有点发紧,我吓出一身冷汗——这孩子要是在这时候掉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就在这时候,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灰袍竹杖,白头发,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不像瞎的也不像老的。他一进门就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肚子里那个,再不找人保,撑不过三天。”
我下意识用手肘护住肚子,警觉地盯着他:“你是谁?”
他没答,径直走到菩萨像前,把竹杖靠在香案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他捻了一根,看向我:“坐下。我要是想害你,进门就动手了,不会跟你废话。”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神坦荡,不像说谎。加上我肚子里实在疼得厉害,心一横,把外衫撩起一角,露出小腹。他走过来,动作麻利,银针落下三根,轻得像蚊子叮了一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肚子里那股下坠的疼就慢慢褪了。
“你怀的是儿子。”他把银针收回去,坐到我旁边的地上,伸手烤火,“胎不稳,遭了大罪。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我嗓子发哑,“我跪了一整夜,在雨里。”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跪给谁求的?”
“我娘。”我抬手指了指菩萨脚边的骨灰坛,“她死了。”
“你娘怎么死的?”
“病死的。”顿了顿,我补了一句,“本来有太医,但被府里调走了。”
老头盯着我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像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娘不是病死的。”他说,“你娘中的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我把骨灰坛抱到怀里,浑身发抖:“你胡说。”
“我云鹤子活了一辈子,看错过的病人不超过三个。”他把竹杖拿到手里,站起来拍了拍灰,“你娘那症状——咳血、半睁眼、嘴角青紫——是三阴草,无色无味,煮在药里喝三天,人就慢慢没了。”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脑子里反复闪着一个画面——我娘的药一直都是偏院的小厨房里煎的,太医院送来的方子,照着抓,准时熬,每一天都有人煎好送过去。是谁换的药?除了府里的人,没人碰得到她的碗。
“你是神医谷的人?”我哑声问。
他头也没回:“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推开庙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半个脸映着光,半个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平得像一潭水:“因为你娘当年救过我一条命。可惜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你现在住我的谷里来。你肚子里的孩子保得住,你娘的仇没人替你报——你自己学,自己报。”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我坐在漆黑里,把骨灰坛贴着胸口抱紧。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