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落瓣 心事沉潜

第四十八章 玉兰落瓣，心事沉潜

春日的暖意一天比一天浓厚，教学楼前那一排玉兰，盛放了整整一周之后，开始慢慢落瓣。大片莹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轻飘飘掠过走廊栏杆，落在楼下的草坪、石板路上，偶尔也会随着穿堂风，飘进二楼文科一班的窗户里。

楚玖希是最先注意到落花的。

上午第二节是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面梳理近代的时间线索，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粉笔灰细细扬扬地飘在阳光里。她握着黑色水笔，一边在笔记本上勾画重点，一边下意识往窗外瞥。一片玉兰花瓣顺着风，慢悠悠地从窗口飘进来，落在顾辰新摊开的历史课本上，刚好压在一行笔记上面。

楚玖希的目光顿了顿。

她和顾辰新的座位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这段距离不远不近，是这大半个学期以来，她最熟悉的距离。不像从前同桌时，手肘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却又足够近，抬眼就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看见他握笔时微微收紧的指节。

顾辰新似乎还没有发现那片花瓣，笔尖依旧平稳地在纸上移动，字迹清隽整齐，每一条时间轴都画得笔直。他听课一向专注，很少会被窗外的动静分走心神，脊背坐得端正，侧脸浸在斜斜落进来的阳光里，柔和了平日里偏清冷的轮廓。

楚玖希指尖微微蜷了蜷，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要不要伸手过去，帮他把花瓣拿掉。

可手抬到一半，又悄悄收了回来。

过道旁边还有其他同学，前面讲台之上，历史老师时不时会抬眼扫向全班。这样一个小动作，太过惹眼，一旦被旁人看见，说不清会生出什么样的闲话。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飘向那片落在书页上的白瓣。

坐在斜后方的叶清棠早就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悄悄拿出笔，在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又画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用笔尖轻轻戳了戳楚玖希的后背。

楚玖希回头，对上叶清棠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脸颊一下子泛起浅淡的热意，连忙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别闹。叶清棠憋着笑，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才转回去继续听课。

旁边小组的苏浩宇正低头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篮球，时不时抬眼瞟一眼讲台上的老师，一副生怕被抓包的模样，压根没注意到这边两个女生的小动作。

下课铃终于响起的时候，历史老师收好教案，叮嘱大家回去把这一课的大题整理完，才走出教室。喧闹瞬间涌进教室，原本安静的空间一下子活了过来。

顾辰新这时才低下头，看见了课本上那片玉兰花瓣。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拂开，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柔软的边缘，然后抬眼，看向身侧的楚玖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刚刚飘进来的？”

楚玖希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嗯，刚才上课的时候飞进来的，落在你书上了。”

“看见了。”顾辰新把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没有随手丢掉，而是翻开自己笔记本的扉页，将花瓣平整地夹了进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收好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这个动作落在楚玖希眼里，心跳猛地慢了半拍，而后又骤然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高一早读的时候，自己曾经把桂花花瓣夹进笔记本里。原来不知不觉，有些相似的温柔，已经悄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呼应。

“你也喜欢捡花瓣收起来吗？”楚玖希小声问。

“还好，”顾辰新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这片刚好飘过来，留着吧。”

话音刚落，苏浩宇就从旁边窜了过来，一把搭上顾辰新的肩膀：“走啊，去操场打球，趁大课间时间长，打两局！最近天天背书，脑子都快背僵了。”

顾辰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楚玖希：“我不去了，还有两道政治选择题没弄懂，先在教室看看。”

苏浩宇垮下脸：“又不去？你这阵子怎么总不爱打球了，以前一到大课间跑得比谁都快。”

“题目有点难。”顾辰新淡淡解释。

苏浩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楚玖希，瞬间了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吹了声口哨，也不勉强，挥挥手就转身喊别的男生一起出去了。

叶清棠收拾好水杯，凑到楚玖希桌边：“玖希，我去小卖部买瓶橘子汽水，要不要帮你带一瓶？”

“好呀，谢谢清棠。”楚玖希点点头。

叶清棠笑眯眯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安静翻书的顾辰新，揣着零钱轻快地跑出教室，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教室里的同学走了大半，剩下少数几个安安静静刷题、整理笔记。窗外的风穿过玉兰树，花瓣还在断断续续往下落，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雪白。

楚玖希拿出政治练习册，翻到刚才课上标记出来的难题，犹豫片刻，把练习册往过道边上挪了挪，靠近顾辰新那边：“我刚好也卡在这几道题了，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顾辰新抬眼，看向她指的那几道哲学选择题，微微颔首，身子轻轻往过道这边倾斜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肩膀几乎快要碰到一起，属于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着窗外淡淡的玉兰花香，慢慢包裹住楚玖希。

“这一题，要区分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很多人容易搞混。”顾辰新的指尖落在题干的关键词上，声音放得很轻，“普遍性是时时有矛盾、事事有矛盾，特殊性是每个事物的矛盾不一样，看这句材料，是不同地区因地制宜，所以选特殊性。”

楚玖希顺着他指的文字仔细读了一遍，原本绕得一团乱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她握着笔，在题目旁边写下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一直分不清这两个。”她小声感慨，抬头看向顾辰新，眼里亮闪闪的，“你讲题好清楚，一下子就听懂了。”

顾辰新的耳尖极淡地泛起一点浅红，很快又掩饰过去，继续翻到下一道题：“这道的主体是政府，要区分职能，我们再看……”

两个人就隔着这一条窄窄的过道，头挨得不算很近，视线一同落在同一本练习册上，一道题一道题慢慢梳理。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热闹的玩笑，只有安静的讲解、提问，还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响。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挪到书页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

楚玖希偶尔会走神，目光悄悄落在顾辰新的侧脸上，看他认真思索时微微蹙起的眉峰，看他说话时轻轻开合的唇。心里像泡在温温的蜜水里，甜得很淡，却绵延不断。她知道现在是高二下学期，学业越来越重，距离高三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埋头往前赶，不应该把心思过多放在别的地方。

可喜欢这件事，从来都不受理智控制。

她喜欢这样和他并肩看书、一起解题的时刻，喜欢他耐心给自己讲题的声音，喜欢他偶尔抬眼看向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这份心事被她好好收在心底，像被夹在本子里的花瓣，安静、柔软，不敢轻易摊开，却又舍不得丢掉。

没过多久，叶清棠拎着两瓶汽水回来了，轻轻放在楚玖希桌上，还递过来一颗水果糖，冲她眨眨眼，悄悄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打扰他们。

汽水冰凉，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楚玖希拧开瓶盖，“呲”的一声轻响，气泡往上涌。她犹豫了一下，把汽水往顾辰新那边推了推：“要不要喝一口？”

顾辰新看了一眼橘子口味的汽水，摇了摇头：“不用，你喝吧，我不太爱喝甜的。”

楚玖希便自己握着瓶子小口喝着，清甜的橘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春日午后微微泛起的困意。

很快，大课间结束的预备铃响了，在外打球的男生们三三两两回到教室，身上带着风与汗水的气息。苏浩宇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嚷嚷着刚才打球打得有多尽兴，惹得周围同学纷纷笑起来。

上课铃响起，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抱着一沓作文本走进来，要讲评上周布置的记叙文，还会挑选写得好的作文当堂朗读。

楚玖希坐直身子，收好练习册，目光落在老师手里的作文本上，心里悄悄有点紧张。她写的那篇作文，写的是去年秋天，和朋友们一起在校园里捡桂花的小事，里面藏了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小心思。

老师一本本翻着，忽然开口：“这里有一篇写得很细腻，景物描写很动人，楚玖希，你的，上来读一下吧。”

楚玖希心里一跳，脸颊发烫，起身走上讲台，接过作文本。她垂着眼，稍稍调整呼吸，慢慢开口朗读。文字里写秋风、桂花、傍晚的操场，写和朋友并肩走路，写不经意间瞥见的少年侧影。

她读得声音平稳，只有自己知道，读到某几句的时候，心跳快得快要压不住。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她的余光下意识扫向过道另一侧，撞进顾辰新的目光里。他安安静静坐着，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戏谑，只有认真的倾听。

短短几百字，楚玖希却觉得好像读了很久。读完放下本子，老师点评了几句夸奖的话，她才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耳朵还在发烫。

下课之后，顾辰新侧过头看向她，轻声说：“写得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让楚玖希心里瞬间漾开一层暖意。

苏浩宇凑过来打趣：“可以啊楚玖希，文笔这么好，听得我都想去捡桂花了。”

叶清棠笑着点头：“我早就说了，玖希写东西超温柔的！”

楚玖希被几个人说得不好意思，埋着头翻语文书，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日子就像这样，慢悠悠地往前淌。玉兰慢慢落尽，枝头长出翠绿的新叶，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校服外套渐渐被大家塞进书包，只穿里面的短袖。高二下学期的月考接踵而至，试卷一套接着一套，背诵清单越列越长，教室里面总是弥漫着淡淡的笔墨和纸张的味道。

他们四个人依旧是固定的小团体。早自习一起背书，午休偶尔结伴去食堂吃饭，傍晚的饭后时间，会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一会儿。苏浩宇依旧活泼，总是找各种笑话逗大家；叶清棠细心，会记得每个人爱吃的零食；而她和顾辰新，大多时候安静地走在旁边，不用时时刻刻说话，并肩走着就足够安心。

有时候傍晚散步，走到玉兰树原来的位置，花瓣早已落完，只剩下茂密的绿叶。楚玖希会想起那片被顾辰新夹进笔记本里的玉兰，心里悄悄猜想，他会不会偶尔翻开本子，看见那片已经慢慢风干的花瓣。

她不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什么时候才会说出口，也不敢去想结果。高二的时光珍贵又短暂，前面还有漫长的高三，还有一场决定去向的高考。他们都有各自想要奔赴的远方，不能莽撞地打乱现在的节奏。

可她又忍不住期待，期待每一次抬眼就能看见他的瞬间，期待每一次一起讨论题目的傍晚，期待晚风穿过校园的时候，身边可以和他并肩。

这天傍晚，下了一点点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飘在空中，空气湿润清爽。晚自习之前，四个人没有走远，就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站着，看远处被雨雾蒙上一层朦胧轮廓的操场。

“这雨要是再大一点，明天跑操就取消了。”苏浩宇靠在栏杆上，语气期待。

叶清棠笑他：“你就盼着不用跑操，小心体育委员记你。”

楚玖希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雨丝偶尔飘到脸上，凉丝丝的。身侧，顾辰新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和她一起看着远方，安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声音混着潮湿的晚风，落进楚玖希耳朵里：“等考完这次月考，周末有空吗？书店上新了几本文科的教辅，一起去看看？”

楚玖希猛地转头看向他，撞进他沉静柔和的眼眸里，心脏轻轻一颤。

雨还在下，晚风穿过长廊，带着草木湿润的香气。

她弯起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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