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350米。
UUV-704“清道夫”号军用无人潜航器,像一颗被深海巨兽吞入腹中却未能消化的结石,在漆黑的重压下无声滑行。
舱内的空气已经变得浑浊而粘稠。为了维持潜航器的隐蔽性,循环系统被强制开启了“静默模式”,功率降至最低。
这意味着氧气在缓慢消耗,而二氧化碳浓度在悄然攀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味、陈旧的再生空气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暮辞靠在冰冷的钛合金舱壁上,脊背感受着那透骨的寒意。
他怀里紧紧抱着夜弦,身体蜷缩成一张弓,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厚却足够坚实的胸膛,为怀里的人挡住这深海中无处不在的阴冷。
这是这片死寂深蓝中,唯一的温热源头。
夜弦已经昏迷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场强行黑入潜艇控制系统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还要惨重。
高烧像是一场无形的野火,在这个少年单薄的身体里肆虐。
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起皮,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成暗褐色。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狡黠与倔强的银灰色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随着眼球的快速转动,似乎在经历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水……好多水……”
夜弦突然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无力垂落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指甲在金属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溺水的人在绝望中寻找最后一根浮木。
“我在,夜弦,我在。”
暮辞的心脏猛地收紧,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夜弦那只乱抓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痉挛,掌心里全是冷汗。
暮辞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别怕,只是做梦。这里没有水,我们在铁盒子里,很安全。听得到吗?只有我们。”
夜弦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嘴里依然在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姐姐……别松手……代码……错了……全是红色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暮辞的心口上划了一刀。
暮辞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能在惊涛骇浪中操控渔网绞杀快艇,能用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拯救生命的代码。而此刻,他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仿佛只要深海的压力稍微再大一点,就会将他彻底压碎。
“该死……”暮辞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幽闭的空间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将恐惧无限放大。
他听得见潜艇外壳在高压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咯吱、咯吱”,像是巨兽在咀嚼骨头,每一次声响都让暮辞的神经紧绷一分;他听得见冷却液在管道里流动的咕噜声,像是某种液体的低语;他听得见自己如雷般的心跳,以及夜弦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间隔越来越长。
这种等待比任何激烈的枪战都更让人崩溃。在枪战中,敌人是可见的,子弹是可躲的。
而在这里,敌人是时间,是深度,是夜弦体内那场看不见的风暴。
暮辞抬起头,看向那扇只有巴掌大的加厚石英舷窗。
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那是绝对的黑暗,连光线都会被吞噬。
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生物飘过,拖着幽蓝的尾迹,像极了深海中游荡的幽灵,窥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恐惧。
这是一种久违的情绪。
作为曾经行走在刀尖上的佣兵,暮辞不怕死,不怕血,甚至不怕面对千军万马,但他怕现在这种感觉——powerless(无能为力)
在这几百米深的海底,在这个狭窄的铁罐子里,他所有的格斗技巧、所有的枪法都成了笑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怀里的人,用体温去和死神拔河。
“如果你敢死在这里……”暮辞的手指轻轻抚过夜弦滚烫的额头,替他擦去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我就把这艘潜艇炸了,给你陪葬,听见没有?我们说好了要回家的。”
夜弦没有回应,只是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了,本能地向暮辞的怀里钻去,像是在寻找最后的庇护所。
“冷……”
“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暮辞解开自己的外套,将夜弦整个人裹进怀里,拉上拉链,只露出一张脸。
他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厚却足够坚实的胸膛,为他挡住这深海的寒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暮辞开始产生幻觉。
长时间的幽闭和高度紧张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他仿佛看到周围的舱壁开始渗水,黑色的海水像蛇一样从焊缝里钻进来,缠绕住他们的脚踝,冰冷刺骨。
他仿佛听到法奈尔在嘲笑,听到泰坦计划的警报声在耳边炸响,听到那些死在快艇上的人的惨叫。
“闭嘴!”
暮辞猛地低吼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舱室怒目而视。
幻觉消失了。
只有夜弦微弱的呼吸声,依然在固执地响着。
呼……吸……
这声音是暮辞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锚点。
只要这个声音还在,他就不会疯,不会崩溃,不会向这该死的命运低头。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夜弦那只死死攥紧的右手上。
哪怕是在昏迷中,哪怕身体因为高烧而不住地痉挛,夜弦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扣在胸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了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暮辞凑近了一些,借着控制台屏幕上闪烁的微光,隐约看到在夜弦苍白的指缝间,露出了一角漆黑的金属。
那是那个刻着“方舟”坐标的金属方块。
即使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即使在生死的临界点,这个傻瓜也没有松手。
他把通往真相的唯一钥匙,连同他的命一起,死死地护在了心口。
暮辞的心猛地一颤,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在悬崖边,夜弦第一次发现这个方块时的眼神;想起在快艇上,夜弦用这个方块作为握手协议,强行劫持潜艇时那七窍流血的惨状。
这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块,是法奈尔留下的最后礼物,也是夜弦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希望。
“好,我不抢。”暮辞低声喃喃,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夜弦紧握的拳头上,没有试图掰开它,只是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份执拗,“你护着它,我护着你。”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控制台上的屏幕亮了一下,原本幽暗的蓝光变得明亮起来,刺得暮辞眯起了眼睛。
【警告解除】
【接近目标区域:方舟外围缓冲区】
【当前深度:420米】
【外部水压:42个大气压】
【对接协议握手成功】
到了。
暮辞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靠在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夜弦依然昏迷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也许是感受到了潜艇速度的减缓,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听到了吗?笨蛋。”
暮辞凑到夜弦耳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们到了,那个什么破方舟,我们到了。”
他低下头,在夜弦滚烫的额头上落下重重一吻。
“再坚持一下,只要把你交给医生,只要治好你……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你想黑进白宫我都给你把风。”
潜艇的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调整姿态,准备对接那个隐藏在深海中的庞然大物。
暮辞紧紧抱着夜弦,像是一尊守护着宝藏的雕塑。
在这深海的铁棺中,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他是唯一的守夜人。
而怀里的少年,是他誓死守护的、唯一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