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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

华蘅

叶幻池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排骨汤,汤色奶白,浮着几段玉米和两朵香菇。

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

白玊坐在他对面,已经动筷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在人前的形象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优雅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气派,而是吃得很认真,骨头上每一丝肉都剔得干干净净,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后来修为高了也没改掉。

“看什么?”白玊头也不抬,“汤不会自己往你嘴里跑。”

叶幻池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随后吃饭的速度快了起来。

白玊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的汤,不动声色地推到了叶幻池那边。

叶幻池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但他喝完第一碗,发现面前还有一碗的时候,抬眼看了白玊一下。

“太烫,晾着的。”白玊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敷衍得毫不走心。

叶幻池低头,继续喝。

白玊看着他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又把桌上的菜扫荡了大半,终于确信这孩子在外面是真的没怎么吃饱过,他养了这么久了,吃饭还是那么急。

饭后,白玊没有让叶幻池继续识字,而是带他去了后山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浴池,池水呈淡青色,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药草,蒸腾的热气里带着一股微苦的清香气。

“脱衣服,进去。”白玊说。

叶幻池看了看浴池,又看了看白玊,没动。

白玊挑眉:“怎么,还要为师帮你?”

叶幻池沉默了两秒,开始解衣带。他脱衣服的动作很快,低着头,像是在完成任务。上衣脱掉之后,白玊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孩子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凸起,脊骨一节一节清晰可辨。这不算什么,穷人家的孩子大都这样。让白玊目光停住的,是那些散落在后背和肋骨两侧的旧伤——有几道是鞭痕,已经泛白,至少是两三年前留下的;右肩胛下方有一块拳头大的烫伤疤痕,边缘不规则;左腰侧还有一道细长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不该有这么多故事。

白玊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但他垂在袖中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进去吧,水不烫。”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叶幻池迈进浴池,药水没过他的胸口。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浸入的瞬间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这是淬骨汤。”白玊在池边盘膝坐下,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混沌灵根百脉不通,修炼之前得先把经脉泡开。会疼。”

叶幻池点了点头。

疼这个字,他不太怕。

最初的一刻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冬日里晒了一场难得的太阳。叶幻池甚至有些犯困,眼皮慢慢垂下来。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突然降临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搅动。他的经脉——那些自出生以来就处于封闭状态的通道——在药力的浸泡下,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舒展。

叶幻池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的手指扣紧了池沿,指甲陷进石缝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他没有出声。

白玊看着他,心里默数——如果叶幻池能坚持一炷香,已经算心智坚韧。

一炷香过去了。

叶幻池浑身都在发抖,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和药水混在一起。他的嘴唇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过去了。

白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弟子第一次泡淬骨汤的反应:哭喊的、晕厥的、跳出来逃跑的、跪地求饶的。唯独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疼得浑身抽搐,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疼就喊出来。”白玊说。

叶幻池没有回应。他怕自己一开口,忍了半天的声音就会跑出来。

白玊沉默了。

他看着叶幻池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嘴唇上被咬破的口子渗出的血丝,看着他死死扣着池沿的、指节发青的手指。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出格的决定。

他脱了外袍,赤脚迈进了浴池,在叶幻池对面坐下来,伸手按住他的后背。一道温和而强大的灵力从掌心渡入,将药力引导着缓缓流过叶幻池体内的每一条经脉。

“不要对抗。”白玊说,“跟着我的灵力走。”

叶幻池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穿过身体,在疼痛的浪潮里开出了一条细细的通道。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跟着那道灵力流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灵力在体内运行的轨迹。

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是别人讲给他听的,而是他自己的经脉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股水流,像是黑暗的房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

疼痛没有消失,但在疼痛的尽头,他隐约触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很暗,藏在百脉交汇的最深处,像是被层层锁链缠绕的一颗种子。

他的灵力——不,还不是灵力,只是被药力激发出的一丝极微弱的气感——触碰到了那颗种子的瞬间,整池药水忽然剧烈沸腾了一下。

白玊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

叶幻池的丹田位置,透过薄薄的皮肤和肌肉,隐隐透出一圈青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夜色渐浓的院子里,根本看不到。

但那光是存在的。

混沌灵根的种子,苏醒了。

白玊收回手,一言不发地上了岸,背对着叶幻池站了片刻。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

一个时辰后,药力终于散尽。

叶幻池从浴池里出来的时候几乎站不稳,但白玊没有扶他。

他把一套干净的衣服递过去,等叶幻池自己穿好,才开口:

“明天继续。”

叶幻池的动作僵了一瞬。

明天,还要再来一次。

他沉默了几秒,把衣带系紧,抬起头看着白玊,说:

“好。”

声音很轻,但很稳。

白玊低头看着他,忽然弯下腰,用拇指擦掉了他嘴唇上残存的血痕。

“下次疼,可以哭。”他说。

叶幻池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哭完了,还是会疼。”

白玊的手停在他的脸颊旁边,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叶幻池的头,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

叶幻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被竹影吞没,只余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

药浴的疼痛还残留在骨头里,酸胀而沉闷。

但叶幻池发现,在他丹田深处,那个被触动的种子正在发出极微弱的、持续的温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生长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指尖那道泛青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