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看着白玊,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要相信你自己啊,你和为师当年一样,害怕教不好徒弟,你看你现在我还不是教出了像你这样的惊世奇才!你何必担忧?”
“师尊说的是,那我也去看看是否有有缘人,那玉儿先告辞了。”白玊再次向面前这道身影拱了拱手,踏空向玉玄阁广场飞去。
他飞得不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高空俯瞰,玉玄阁的测灵广场此刻已经冷清了大半。几百多名孩童只剩下最后几十个还在排队,接引弟子们的语气也比清晨时多了几分倦意。
白玊没有落在广场中央,而是悄无声息地停在东侧一座偏殿的飞檐上,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名拥有今灵根的女孩身上停留太久——金灵根的事他早已感知到了,青玄真人亲自收徒,他自然没有意见。
白玉的视线从金灵根女孩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剩余的孩子。
大多数已经测过,或垂头丧气,或麻木茫然地被父母领走。剩下几十个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有的则紧张得浑身僵硬。
“下一个。”
接引弟子打了个哈欠,朝队伍最前面的男孩招了招手。
那男孩约莫六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皮肤很白,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漆黑,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紧张,也不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上前,将右手按在测灵石上。
一息。
两息。
石头纹丝不动。
接引弟子头也没抬:“伪灵根,无法修——”
话没说完。
测灵石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古巨兽从沉睡中翻了个身。漆黑的石面没有裂开金纹,而是从内部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淡到几乎看不清,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接引弟子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算什么?”
旁边另一个接引弟子凑过来瞧了瞧,嗤笑一声:“废的,伪灵根都算不上,就是个凡根。”
“凡根?”先前那人挑眉,“测灵石还会测出凡根?”
“怎么不会?百年难遇的废柴呗。”那人摆摆手,“下一个下一个,别耽误时间。”
男孩收回手,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判定“无法修炼”的六岁孩子。他甚至没有看那接引弟子一眼,只是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白玊站在偏殿飞檐上,原本已经打算离开。
但就在男孩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早已知道结果,方才的测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白玊微微眯起眼睛。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庸才。被判定无法修炼时,哭闹的、晕厥的、跪地求再测一次的,他全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道淡青色的光芒……是测灵石坏了吗?
白玊的目光落在男孩收回的右手上,忽然顿住了。
男孩的指尖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疤痕已经泛白,显然有些年头了,但此刻——那道疤痕的边缘,似乎隐隐泛着一丝青色。
白玊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飞檐上。
男孩正低着头往人群中走,忽然眼前一花,一个身穿白衣的俊美男子凭空出现在面前。
那人身量极高,垂眸看他的时候,逆光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名字?”白玊问。
男孩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打量了白玊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清清脆脆:
“叶幻池。”
白玊蹲下身,与他平视,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叶幻池没有犹豫,将右手递了过去。
白玊握住那只小手,翻过来看指尖那道疤痕。他的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沿着疤痕轻轻探入。
下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震惊、恍然,激动……
“有意思。”白玊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叶幻池,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接引弟子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谁不认识白玊?玉玄阁阁主亲传大弟子,如今玉玄阁阁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当代资质最为妖孽的人。
这样的人物,竟然要收一个“凡根”为徒?
“阁主,他只是凡根……”
“凡根?”白玊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谁告诉你的?”
他转头看向那个方才说“凡根”的接引弟子。
那弟子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阁……阁主,弟子眼拙,弟子——”
白玊没再看他,重新将目光落在叶幻池身上。
“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叶幻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想了想,说:“三岁的时候,捡了一块石头,划的。”
“那块石头呢?”
“扔了。”
白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扔得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玊”字,递到沈辞面前。
“拿着这个,七日之后,来玉玄阁找我。”
叶幻池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接。
他仰起脸,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白玉,忽然问了一句:
“你能教我什么?”
四周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着玉玄阁阁主的面问“你能教我什么”——这在清灵大陆,简直是大不敬。
白玊却愣住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收徒还是头一遭。他设想过无数次收徒的场景,想过徒弟会受宠若惊,会感恩戴德,会激动落泪,甚至想过徒弟会犹豫不决。
唯独没想过会有人问他:你能教我什么?
沉默了几息之后,白玊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之前所有的笑——之前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志在必得的,而这一次,他的眼底多了一丝真切的温度。
“教你,”他说,声音低下去,只有叶幻池一个人能听见,“怎么活过明天。”
叶幻池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牌。
指尖相触的瞬间,白玊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从玉牌上传来的,而是从沈辞的指尖传来的。
那道青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白玉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混沌灵根。
传说中万古唯一的混沌灵根,修炼之始形同废人,百脉不通,灵力不显。可一旦突破第一道瓶颈,便是古往今来最强灵根,没有之一。
这孩子,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握着怎样一把钥匙。
白玊直起身,负手而立,目送叶幻池慢慢走远。
那小小的青色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了长街尽头的人潮里。
白玊站在原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师尊,我想……有缘人……我好像找到了。”
风从玉玄阁的方向吹来,裹着淡淡的灵压,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那座巍峨的阁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
而白玊知道,七日之后,这头巨兽将迎来它千年来最不寻常的一个弟子。
他转过身,踏空而起,衣袍翻飞间消失在天际。
广场上,那个方才说“凡根”的接引弟子还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旁边的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起来吧,阁主没跟你计较。”
那弟子这才瘫软在地,嘴唇发白:“我、我差点把阁主看中的徒弟赶走了……”
“谁说不是呢。”同门叹了口气,望着白玊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孩子到底是什么灵根?测灵石都没测出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夕阳一寸寸沉入山峦,玉玄阁的测灵广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叶幻池这个名字,连同那道一闪而逝的青色光芒,被暮色吞没,沉入无人知晓的深处。
直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那个穿青布衫的男孩,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他问出的那句话——
“你能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