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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初刃

浮生梦寻

那年初春,地狱的烟火还未散尽新兵303在战场上度过了近三个月的时光

4月的风裹着铁锈和焦土的气息,从关外灌进来,吹到营帐的布帘,啪啪作响。帐中少年蜷缩在硬木板铺的草席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的镰刀,刀刃上深褐色的旧字已经洗不干净了,但他依旧日日擦拭,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确定的东西。

卯时三刻,号角未响,303便醒了,这已经成习惯,自从2月那场夜袭之后,他便再也无法睡过卯时。帐外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有人在打磨刀刃,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硬的脖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薄薄一层新茧正在形成,虎口处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是昨日训练时磨出来的。

起身出帐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军营里已经有不少的人醒了,炊事营的伙夫正在制锅烧水,几个老兵围在火堆旁啃着生硬的饼子。303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刚入营不到三个月的新兵蛋子,年纪又那么小,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已经算是命大。

他走到营后,那片被踩平的荒地上,那是他每日训练的地方。天光昏暗,四下无人,只有远处哨塔上的影子模糊的晃动,他站定,双手握住镰刀的长柄,那柄刀明明已经比他出剑时轻了许多,可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依旧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将镰刀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劈下,刀刃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再收势,转身,横斩,再收势。动作笨拙,甚至称不上连贯每一招之前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回忆某个早已模糊的片段,父亲教他劈柴时,曾握着他的手说:“发力要从腰部起,不是光靠胳膊。”

父亲的声音已经在记忆里变得很淡了,他闭上眼,试图抓住那声音的余韵,却只听见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烈马嘶鸣。

300次劈砍,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数目,雷打不动。

前100次还勉强能连贯到第200次时,手臂开始发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流落,顺着下巴滴进脚下的泥土里。第300次时她几乎握不住刀柄了,指节泛白,胳膊上的肌肉再细细颤抖,每一次挥动都像在耗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可他没有停。

镰刀落地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第300次,他大口喘着气,弯着腰,膝盖撑在地上,眼前有些发黑,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握住镰刀,又开始了第二轮。

这回是身形步法,他迈开步子,在荒地上绕圈疾行,同时不断变换握刀的姿势,时而正握,时而反握,时而将镰刀横在身前格挡,时而猛地转身横扫。这些都是他在战场上偷学来的,看老兵怎么出刀,看敌军怎样闪避,看同袍怎么倒下,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是他的师傅,每一个倒下来的人也都是。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刀刃划出的弧线也越来越利落,但忽然一个踉跄,他踩中一块碎石,整个人朝前扑去,镰刀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地上,膝盖磕的身疼,手掌磨破了皮,爬起来,捡起刀,再来。

于是那天清晨,其他士兵陆续醒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银白头发的小兵独自在营地后面的荒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挥动着那柄镰刀,仿佛不知疲倦,他的动作已经比出来时顺畅了许多,每一招都带着某种决绝的很近,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空气,而是那些夺走他一切的敌人,刀刃破空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他低声喘着气,步伐越来越稳当。

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便走掉了。有的人低声议论了几句,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岁的少年,心中燃烧着什么?那是从12月15日那夜起就未曾熄灭的火,是目睹双亲惨死,天地崩乱之后,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里,死死攥住的一缕执念。

弱者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这句话日夜在他脑海中回响,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训练结束后,他回到营中喝了半碗冷水,便去校场集合。今日的科目是队列与冲锋阵型,老元帅亲自监督白发在风中猎猎翻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士兵303站在第二排握镰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肌肉酸痛的几乎抬不起来,可他咬紧了牙关,一令一动,没有任何差错。

午后是自由操练的时间,别的士兵35成群切磋比试,303却独自寻了一处角落,把镰刀放下,转身拿起一柄普通的木刀。那木刀比镰刀轻得多,他却用得更加吃力。他要练习的是最基础的格挡与突刺,是在敌军刀锋下活下来的本能。

申时,他再次回到银后的荒地,挥动镰刀,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暮色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与细长的镰刀几乎融为一体,像一株倔强的从地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在血与火的地狱里,一寸一寸的向上爬。

入夜,军营安静下来,303躺在硬木板上,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他举起右手,放在眼前。月光从帐顶的裂缝漏进来,赵健那双手曾经白嫩柔软的手,如今已经粗糙了,掌心的茧越来越厚,手背上横着几道浅浅的伤痕,是指甲划的还是碎石滑的,已经分不清了。

他紧紧握紧拳头,感到肌肉在抗议,但那股力量曾经在生长。三个月前,他连握住这柄镰刀都吃力。三个月后,他已经能一口气挥出300下,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乱世里比你强的人很多,比你狠的人也很多,你多练一分就多一分,死在别人刀下的可能。

他把镰刀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后天也是4月,5月,6月,直到他不必再躲在别人身后,直到他能够凭借着这把镰刀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

4月的夜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他的银发。远处有狼嚎声隐隐传来,混着哨兵换房的脚步声。303翻了个身,把镰刀抱进怀里,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他的胸口,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他已然不再是那个在尸堆里无处哭泣的孩子了。

他正在成为别的什么一把刀,一簇火,一颗在乱世里燃烧起来就不会熄灭的星。

四月初三,一夜无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