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一场朔风裹着鹅毛大雪,连落三日,彻底覆没了整座京华城池。
皇城内外,泾渭分明的两极光景,被这场白雪衬得愈发刺骨残忍。
京城腹地,百年世家林立,朱门高墙连绵数十里不绝。琉璃金瓦压着厚厚一层松软白雪,日光折射之下,流光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深宅大院之内,地龙烧得滚烫,暖香袅袅萦绕雕梁画栋。精致的鎏金炭盆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所有寒冬凛冽。亭台楼阁积雪被下人及时清扫干净,石径光洁,花木缀雪,雅致如画。
丝竹弦乐婉转悠扬,美酒佳肴流水不绝,权贵世家的冬日,永远是温暖、锦绣、体面且安稳的盛世模样。
可踏出永宁门,往城郊寒山而去,便是截然相反的人间炼狱。
荒山野岭,寸草萧瑟,狂风卷着碎雪肆虐狂奔,刮过枯林荒坡,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遍地冻土硬如寒铁,荒草枯朽倒伏,四野无人,死寂荒芜,连寻常猎户都不愿踏足这片苦寒绝地。
这里是京华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禁地,是大启王朝最肮脏、最落魄、最不祥的一处尘埃——寒山破庙。
亦是废太子贺峻霖,苟活三年的囚笼。
顾府作为京华榜首世家,百年簪缨,世代忠良,根基深植朝堂百年,门第华贵无人能及。此刻的顾府正堂,灯火通明,肃穆森严,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压抑又亢奋的诡异氛围。
顾家历代家规森严,正堂从不轻易议事,今日却族中核心长辈尽数到场。白发苍苍的顾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端严,眉眼带着久经世事的锐利;家主顾宗山端坐左首,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算计;几位族老分列两侧,个个面色郑重,目光齐齐锁定堂中心立的少女。
所有人的期许、所有族人的荣光、整个顾氏未来数十年的朝堂基业,此刻,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堂中静立的少女,正是顾氏唯一嫡长女,顾晚念。
她年方十九,正是最好的年华。一身月白暗纹锦裘裹着纤细挺拔的身姿,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狐绒,华贵素雅,不艳不俗。乌黑如云的发丝一丝不苟挽成温婉的随云髻,仅簪一支素白玉簪,别无赘饰,简约却尽显顶级世家的清雅气韵。
眉目清绝温婉,轮廓精致无瑕,一双瞳色清润如水,安静沉静,望去如远山含雪、皓月藏云。
自小,她便是被整个顾氏当作传世玉璧雕琢长大的孩子。
三岁习诗,五岁习礼,七岁通琴棋,九岁知谋略,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一颦一笑皆合世范。她永远得体、永远温顺、永远懂事、永远挑不出半分过错。
京中人人称道,皆言顾家养出了一尊不染尘埃的玉观音,清冷自持,八风不动,是士族女子终生效仿的范本。
可无人知晓,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完美乖巧,从来都不是她的本心。
不过是层层礼教枷锁、家族规训、世人期许,硬生生套在她身上的精致牢笼。
她温顺,是因为她自小被教导嫡女当隐忍持重;她懂事,是因为她生来便被定为家族棋子;她无争无求,是因为她的所有喜好、所有抉择、所有人生道路,从来轮不到自己做主。
十九年锦绣囚笼,她看遍了深宅虚伪温情,看透了族人精致算计,看透了朝堂权欲熏心。
世人贪恋的荣华尊荣、世家体面、皇权荣光,于她而言,不过是困死灵魂的冰冷枷锁。
主位上的顾老爷子缓缓抬手,抚过指间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苍老沉稳的声音落满整座正堂,带着不容置喙的长辈威压,更带着极致的期许:“晚念,陛下近日亲下御诏,特派礼部官员登门示意,欲聘你为大启中宫皇后,待来春吉日,便行册封大婚。”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瞬间高涨。
一位族老抚须含笑,语气满是欣慰:“恭喜晚念小姐!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乃是百年难遇的天大殊荣!自此我顾氏与皇室绑定,百年基业稳如泰山!”
“陛下登基七年,勤政贤明,治世有方,容貌英武,胸襟开阔,乃是千古明君!小姐嫁入宫中,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从小到大,老夫便知晚年是有福之人,今日果然得偿殊荣,庇佑我顾氏世代鼎盛!”
一声声恭贺、一声声赞美、一声声定论,层层叠叠压来,看似荣光万丈,实则字字诛心。
人人都在为这场皇权联姻狂喜,人人都在算计家族未来的权势涨幅,没有一人问过她半句——你愿不愿意。
顾晚念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覆下,完美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寒凉、嘲讽与执拗。
她太清楚这场婚事的本质。
当今圣上贺珩,当年以庶皇子之身,构陷当朝储君,屠戮忠良满门,踩着亲兄长的尸骨、踏着忠臣的鲜血登顶帝位。
他的盛世,是窃取而来的盛世;他的皇权,是染尽鲜血的伪权。
而她要嫁的,就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血腥、阴狠伪善的篡位帝王。
她要入主的中宫,是曾经属于贺峻霖的后庭;她要朝拜的九五,是亲手毁了贺峻霖一生、灭了他满门的仇人。
何其荒唐,何其肮脏,何其讽刺。
心口深处,一簇滚烫的叛逆烈火悄然翻涌,灼烧着她早已麻木的五脏六腑。
可她面上依旧温顺安然,语气清淡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失态:“孙女知晓。”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顺恭谨,无可挑剔。
满堂长辈愈发满意,纷纷点头,只觉顾晚念深明大义,不负家族数十年栽培。
无人看见,宽大锦裘袖笼之中,她纤细白皙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用力泛出青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隐忍的戾气与决绝,尽数藏于无人窥见之处。
知晓,不代表顺从。
体面,不代表认命。
她顾晚念温顺十九年,从未忤逆家族半分,从不违逆世俗礼教。
可这一次,她偏要逆天命、逆皇权、逆整个顾家、逆全天下人的目光。
这棋子人生,她不做了。
这锦绣囚笼,她不困了。
这仇人枕边,她不嫁了。
入夜之后,漫天大雪依旧簌簌落个不停,将繁华京城装点得愈发静谧奢华。
顾府主院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嫡女所居的晚念阁,依旧亮着一盏清幽灯火,在沉沉冬夜中孤然摇曳。
阁楼之内,暖意如春,锦绣铺陈,雕花木窗,精致罗帐,一切都是世人艳羡的顶级富贵。
可身处其中,只觉密不透风的压抑,如同困了她十九年的金丝牢笼,华丽、精致,却毫无自由可言。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轻步入内,看着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夜色的少女,满脸忧心忡忡,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小姐,方才前院下人都在议论,陛下赐婚之事已成定局,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大婚仪制,满京城都在羡慕您的福气……您当真,一点都不欢喜吗?”
在寻常女子眼中,一朝封后,执掌六宫,母仪天下,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顶级荣光,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可自家小姐自听闻旨意以来,始终平静淡漠,无喜无悲,甚至眼底藏着淡淡的冷意。
顾晚念目光透过落雪的窗棂,遥遥望向城外漆黑幽深的寒山方向,眸光执拗滚烫,藏着无人能懂的坚定。
她轻声开口,清冷嗓音裹着彻骨的嘲弄与疏离:“福气?”
“踩着手足鲜血、靠着忠臣满门尸骨堆砌出来的盛世皇权,靠着构陷阴谋、卑劣篡权得来的帝王宝座,这般肮脏污浊的尊荣,我顾晚念,不屑分毫。”
青禾心头猛地一颤,瞬间脸色发白,慌忙回身关好门窗,压低声音急道:“小姐!慎言!万万不可妄议天子!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您性命堪忧,整个顾家都要倾覆啊!”
当今圣上最是多疑狠戾,最忌旁人提及当年东宫旧案,半点非议都足以引火烧身。
顾晚念却浑然不惧,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屋内精致华美的陈设,眼底一片清冷荒芜。
“我谨言慎行十九年,守礼温顺十九年,事事为家族考量,步步顺着世人期许,最终换来的,不过是被随意婚配、被当作棋子交易的命运。”
她抬手,目光落在墙壁悬挂的一盏素色琉璃宫灯上。
灯体剔透干净,造型简约,没有半点奢华纹饰,在满室锦绣华贵中,显得格格不入,干净得孤勇又执拗。
那是她少年时偶然所得,珍藏多年,无人知晓,这盏灯,是她沉寂多年心底唯一的念想。
“青禾,备轻便素衣,随我出城。”
青禾彻底慌了神,上前一步死死拦住她,眼眶泛红,急声劝阻:“小姐!夜深雪大,城郊寒山荒无人烟,凶险万分!更何况那破庙之中住着的是废太子贺峻霖!他是朝廷定罪的谋逆罪臣,是举国唾弃的庶人罪徒!您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前去沾染污秽!”
“一旦被族人察觉、被朝廷眼线发现,您名声尽毁,婚事告吹,顾家百年基业都要因您毁于一旦!您不能去啊!”
名声、前程、家族、荣光。
人人都拿这些东西困她、绑她、逼她。
顾晚念抬眸,眼底褪去了十九年的温顺柔和,彻底爆发出积压多年的叛逆与燎原烈火。
“我守了十九年的名声,顾了十九年的家族,顺了十九年的天命。”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世人皆要我做无瑕玉璧,做听话棋子,做温顺嫡女,做盛世皇后。”
“那我今日,便碎了这层虚伪皮囊,逆一次世俗,逆一次天命,活一次我自己。”
她抬手取下那盏琉璃宫灯,指尖抚过冰凉剔透的灯身,眸光决绝如赴山河战场。
“旁人趋炎附势,逐皇权荣光,攀盛世富贵。”
“我顾晚念,偏要逆风雪、赴寒渊,渡世间最落魄之人。”
不再犹豫,她拢紧身上素色披风,提灯迈步,身姿纤瘦却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踏出温暖华贵的阁楼。
凛冽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刺骨寒意穿透衣料,可她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漫天风雪烈冽,沉沉夜色无边。
一身清白锦绣,一盏孤灯微光。
她抛下万丈繁华、唾手可得的后位尊荣、世人艳羡的锦绣前程,独自踏出百年朱门,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远离灯火璀璨的京华,朝着那片无人敢踏足的寒山绝境,毅然奔赴。
她要去见贺峻霖。
见那个曾惊艳山河、风华绝代,如今却被全世界抛弃、困于泥沼、满头霜雪的白头废太子。
城郊寒山,破败山神庙。
此处已是皇城视线之外的荒芜绝地,四周荒林萧瑟,寒风呼啸,风雪穿破破败的庙顶梁柱,肆意灌入庙中。
断壁残垣摇摇欲坠,墙角堆满陈年枯草与积雪,地面泥泞结冰,尘埃厚积,破败的佛像蒙着厚厚的灰,满目狼藉,荒凉死寂,不见半点人烟。
这里的冷,是浸透骨髓的死寂寒凉,远比京城冬雪,残酷百倍千倍。
庙宇最阴暗潮湿的墙角,静静靠着一道孤瘦单薄的身影。
贺峻霖席地而坐,后背紧贴冰冷潮湿的土墙,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枯干草垛,根本无法隔绝刺骨冻土的寒意。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层层补丁的粗布麻衣,衣料粗糙单薄,破旧不堪,领口袖口磨损开裂,根本抵挡不住隆冬酷寒。风雪从破庙缝隙灌入,吹得他单薄衣袂簌簌发抖。
最惊心动魄、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一头青丝尽褪的白发。
他不过二十四岁,本该是少年凌云、风华正茂、执掌山河的鼎盛年岁,却满头霜雪,寸寸皆白。
如雪、如霜、如死灰。
三年前那场血色宫变,一夜之间,他黑发尽落,初心尽死,山河尽碎,亲友尽亡。
三年寒渊苟活,三年冷眼践踏,三年麻木等死。
曾经那个惊才绝艳、心怀苍生、少年监国、令百官臣服、令天下敬仰的东宫太子贺峻霖,早已死在了永安二十四年的血色长街之上。
如今活着的这个人,只是一具没有灵魂、没有执念、没有爱恨、没有希望的空壳躯壳。
复仇,他早已无心。
翻案,他早已无意。
江山万里,功名霸业,血海深仇,至亲冤屈,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尘土虚妄。
他见过最暖的人间盛世,也熬过最狠的人心险恶。
至亲背叛,兄弟反目,朝臣倒戈,母族灭门,污名加身,万丈高楼顷刻倾覆。
世间所有极致的痛与恶,他尽数尝遍。
久而久之,便彻底麻木,彻底死寂,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
平日里,偶有市井无赖、趋炎附势的小人前来嘲讽践踏、扔石辱骂,他从不抬头,从不回应,不争不怒,不怨不恨。
任由世人唾骂、任由命运践踏、任由岁月磋磨。
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唯一的念想,便是静静熬完残生,潦草死去,归于尘土,解脱这无边无尽的人间炼狱。
风声呜咽,雪粒击打朽木,簌簌作响,庙中死寂得能听见落雪落地的轻响。
贺峻霖眼帘半垂,狭长的眼睫落下浓重阴影,眸底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荒芜,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形同朽木。
他早已习惯了这片死寂,习惯了无边孤独,习惯了世人所有的恶意。
直到,一缕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暖光,穿透层层风雪、沉沉黑夜,稳稳落在破败的庙门之外。
轻柔缓慢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干净、矜贵、澄澈,带着盛世锦绣独有的温润气息,与这片肮脏破败、苦寒绝望的地狱天地,彻底割裂,格格不入。
死寂三年的破庙,第一次闯入如此干净温暖的气息。
贺峻霖沉寂许久的眼眸,终于极缓、极慢地抬了起来。
庙门之下,风雪漫天。
一道素衣少女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漫天飞雪落在她柔软的肩头、乌黑的发梢,却压不垮她清雅挺拔的气韵,磨不灭她眼底澄澈滚烫的光。
她手提一盏琉璃宫灯,暖黄微光温柔洒落,照亮她清绝脱俗的眉眼,温柔干净,热烈明亮,像是穿透无尽黑暗的唯一月色,猝不及防撞入他荒芜死寂的余生。
是顾晚念。
他认得她。
京华顾氏嫡长女,云端之上的世家明珠,世人称颂的名门玉观音,更是当今新帝刚刚下旨、即将入主中宫的未来国母。
这样一个生来锦绣、身居云端、前程万丈、干净无瑕的女子,本该居于琼楼玉宇,享尽世间荣华,被万人朝拜追捧。
此刻,却踏着漫天风雪,孤身一人,奔赴他这罪臣死地、破败寒渊。
荒唐。
可笑。
却又莫名的,撞得他冰封三年的心湖,轻轻一颤。
贺峻霖薄唇轻启,嗓音是三年久未好好言语的沙哑干涩,裹挟着常年寒冻的冰凉,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淡漠得近乎冰冷:
“顾大小姐,来此何事?”
顾晚念抬步,轻轻踏过庙门口的积雪,缓步走入破败阴冷的庙宇之中。
风雪随她涌入,吹动她轻柔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眼底执拗滚烫的光亮。
她静静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却坚定,居高临下却无半分矜贵轻鄙,唯有满心的疼惜、了然与势在必得。
她静静凝望着他满头霜雪、满目荒芜的模样,望着他形同枯木、心如死灰的死寂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汹涌蔓延。
世人皆知他罪该万死,世人皆唾他废储无能。
唯有她,记得他年少风华,记得他赤诚家国,记得他清白忠骨。
良久,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穿透满庙风雪死寂:
“贺峻霖,我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