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荒大世界,东洲青莽域
苍峦群山连绵千里,烟霞锁谷,青嶂叠翠,只是这片山水看着灵秀,实则灵气贫瘠得可怜
地处东洲最边陲地界,远离中州玄土的核心灵脉,既无绝世秘境滋养,亦无天材地宝滋生,整片地域的天地灵气稀薄得近乎凝滞,勉强够凡间武者吐纳养气,对于真正的修仙修士而言,已是不折不扣的荒芜僻土
也正因如此,这片土地诞生不出大宗仙门,盘踞在此的,尽是些在修仙界底层挣扎的末流势力
青风宗,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追溯三百年前,青风宗也曾风光鼎盛,位列东洲二流宗门之列。彼时灵脉旺盛,山门恢弘,弟子三千,剑气贯日,数位筑基老祖坐镇,方圆千里无人敢捋其锋芒
可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百年岁月消磨,代代宗主昏庸守旧,宗门高层贪图安逸、派系内斗不止,嫡系子弟挥霍底蕴、压榨外门资源,再加上主脉灵脉逐年枯竭,灵气溃散,昔日盛景轰然崩塌
短短百年,高楼倾覆,盛景不再,如今的青风宗,早已沦落为三流末派,苟延残喘于群山夹缝之间
残破的山门歪斜立在山道尽头,朱红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纹理。昔日连绵成片的殿宇大半荒废,断墙生苔,古瓦长草,几座仅剩的主峰冷冷清清,听不到半点修士修道的洪亮吐纳之声
全宗上下,内外弟子合计不足百人,靠着三位寿元无多、修为停滞多年的筑基长老勉强撑着门面,在周遭宗门的冷眼与嗤笑中艰难存续
外门后山,淬灵坪,山风萧瑟,卷着枯黄落叶漫天翻飞
一名身形清瘦的少年静静立在坪中央,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衣摆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却始终干净整洁,不见半分邋遢
少年名唤林衍,年方十五,已是青风宗一名入宗三年的老外门弟子
他眉眼清俊,肤色是长期灵气匮乏养出来的浅白,一双黑眸漆黑深邃,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眼底藏着经年累月压下的执拗与不甘,那是无数次苦修无果、受尽冷眼欺辱后,依旧不肯低头的韧劲
三年前,他孤苦无依,流落山野,恰逢青风宗外门执事下山巡查,见他根骨尚可、心性坚韧,便随手将他带回宗门,收录为外门弟子
对所有凡尘凡人而言,踏入仙门,便是脱凡胎、踏仙途,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缘
林衍也曾以为,自己从此挣脱蝼蚁命运,得以修行吐纳,逆天改命
可天道无情,命运弄人,入宗测灵根那日,一道冰冷的测灵光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憧憬
四系杂灵根,金木水火,四气混杂,相互冲克,紊乱驳杂
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铁律——灵根定前程
纯灵根者,天之骄子,一日千里;双系、三系灵根者,稳步修行,可期大道;唯独四系杂灵根,灵气吸纳滞涩无比,修行阻碍万倍于常人,终生难有寸进
杂灵根者,则是修仙废人
这是整个青莽域,乃至整个青荒大世界公认的定论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同批入宗的外门弟子,资质最平庸的双系灵根,如今最差也已稳固炼气三层,天赋稍佳者早已突破四层、五层,被内门长老看中,预备提拔入内门,享更好的功法、丹药、灵地资源
唯有林衍,整整三年,寒暑不辍,日夜苦修,从未有一日懈怠
别人一日四时辰吐纳,他便八时辰苦修;别人偷懒嬉闹、扎堆闲谈,他永远守在灵气最浓郁的后山,一遍遍运转最基础的《青风引气诀》
可任凭他如何拼命,丹田内的灵力气旋始终微弱涣散,死死卡在炼气一层初期,纹丝不动
三年苦修,原地踏步
无尽的努力,换来的从来不是进步,而是全宗门日复一日的嘲讽、鄙夷、冷眼、欺凌

杂灵根也敢修仙,纯属浪费宗门粮米灵资

我若是林衍,早就自请出宗,何必留在宗门丢人现眼?

三年一层,这辈子到头也就是个废柴,终生无望筑基
刻薄的话语萦绕耳畔三年,早已刻进骨髓
林衍缓缓收功,绵长吐出一口浑浊浊气
经脉酸胀刺痛,丹田空空荡荡,刚刚吸纳的微薄灵气,大半都在杂乱灵根的冲克中消散殆尽,余下丝丝缕缕,连稳固修为都做不到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心底一片沉凉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修仙是我唯一的路,是我摆脱凡俗蝼蚁命、立足天地间的唯一希望)

(凭什么别人生来天资卓越,坦途大道?凭什么我拼尽一切,依旧寸步难行?)


哟,这不是咱们青风宗的‘万年废柴’林衍吗?
一道嚣张戏谑的笑声陡然划破山间静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突兀响起
三道少年身影踏着落叶,大步流星走上淬灵坪,姿态张扬,满脸戏谑
为首少年锦衣整洁,面容略带倨傲,正是外门最跋扈的弟子张磊,外门张执事的侄孙,炼气四层修为,在外门弟子中算得上佼佼者
仗着长辈在外门有权势,张磊向来横行霸道,欺软怕硬,而毫无背景、灵根废柴、修为低微的林衍,便是他常年消遣欺凌的对象
张磊身后跟着两名跟班,皆是炼气三层修为,平日里唯张磊马首是瞻,此刻眼神戏谑,死死盯着林衍,满脸讥讽

张磊跟班:磊哥,你看他,又在白费力气吐纳呢
瘦高弟子嗤笑出声

瘦高跟班:三年炼气一层,我青风宗百年以来第一奇才,哈哈哈!

矮胖跟班:别这么说
矮胖弟子故作正经,语气阴阳怪气

矮胖跟班:万一人家林衍时来运转,明天突破炼气二层,那可是能轰动整个青莽域的大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刺,极尽羞辱
林衍抬眸,黑眸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争辩
三年欺凌,他早已麻木
弱者的辩解,从来都是徒劳,只会换来更凶狠的践踏
他沉默收势,打算转身离去,换一处僻静山谷继续苦修
可他的退让,只让张磊愈发肆无忌惮,张磊跨步上前,直接拦住林衍去路,居高临下俯视着清瘦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冷笑

怎么?被我们说中痛处,不敢说话了?

林衍,我真好奇,你到底赖在宗门干什么?
他双手抱胸,语气轻蔑至极

占着外门名额,拿着宗门每月下发的最低灵石、淬体丹药,三年毫无寸功

依我看,你这种废物,根本不配待在仙门,早点滚下山去做个凡人,种地苟活,才是你唯一的命数!
让开!

林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
他可以忍受羞辱,却绝不允许别人践踏他唯一的修仙执念

呵?废物还敢跟我摆脸色?
张磊脸色骤然一沉,戾气翻涌,在外门,还从来没有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话音未落,张磊手腕一翻,裹挟着炼气四层的精纯灵力,一掌狠狠拍向林衍胸口!
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力道极狠,带着修士灵力震荡,若是打实,以林衍孱弱的体魄,必然经脉受损、胸骨挫伤,轻则卧床半月无法修行,重则落下终生暗伤,彻底断了修仙之路
两名跟班立刻抱臂看戏,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已经提前预想林衍倒地吐血、狼狈哀嚎的模样
林衍瞳孔骤缩,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闪,修为差距,宛若天堑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响起,磅礴的灵力轰然炸开,林衍单薄的身躯如同断线的纸鸢,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青石地面上
碎石划破衣衫,割破皮肉,刺骨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一口腥甜热血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咽了回去,胸口火辣辣的剧痛翻涌不休,五脏六腑仿佛被强行震挪位置,酸胀、刺痛、窒息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衣衫裂开一道豁口,胸口肌肤血痕细密,丝丝鲜血缓缓渗出,浸染衣襟

废物就是废物
张磊缓步上前,踩碎脚下落叶,眼神鄙夷至极

一掌都接不住,还妄想修仙?我劝你识相点,明日就去执事堂自请除名,滚出青风宗!

留在宗门,不过是白白糟蹋灵气!
两名跟班紧随其后,冷言附和

瘦高跟班: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矮胖跟班:早点滚,看着就碍眼!
林衍撑着冰冷的青石地面,指尖扣入石缝,掌心磨出鲜血,他身躯微微颤抖,剧痛入骨,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他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眼前三人,眼底没有怯懦,没有狼狈,只有一片沉沉的寒芒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修行路上,我不争口舌,只争朝夕。待到他日我修为崛起,今日所有欺凌羞辱,我必百倍奉还!)

张磊见他依旧不肯低头,心底戾气更盛,抬手便要再扇一记耳光,彻底碾碎这废物仅存的尊严

张磊,同门修行,以强欺弱,太过分了
一道清冷温润、澄澈如冰雪的女声,骤然自林间小道悠悠传来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威仪,瞬间压下场上所有戏谑与嚣张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林间清风拂袖,落英纷飞
一道素白长裙少女缓步走来,身姿窈窕挺拔,青丝如瀑,眉眼清冷绝丽,肌肤莹白似玉,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冰系灵气,寒意幽幽,气质绝尘脱俗
正是青风宗外门第一人,内门重点培养的天才弟子——苏清月
苏清月身负极品纯冰灵根,天资冠绝整个青风宗年轻一辈,年仅十七,便已稳固炼气七层巅峰,距离炼气大圆满仅有一步之遥,是全宗三位长老都极其看重的未来苗子
她性情清冷孤高,不慕热闹,不喜纷争,平日里极少插手外门琐事,今日路过后山,恰好撞见张磊仗势欺人的一幕
苏清月目光淡淡扫过张磊三人,最后落在浑身狼狈、胸口带伤的林衍身上,秀眉微蹙

同门一场,修行不易,何苦步步相逼呢?
张磊见到苏清月,心中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尴尬
整个青风宗年轻一辈,没人敢得罪苏清月
天赋、容貌、长老偏爱,样样碾压众人,别说他一个区区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就算是内门弟子,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张磊讪讪收回手掌,强装镇定

清月师姐,是这废物不知好歹,顶撞在先,我只是略加惩戒而已

修行看心,不看资质
苏清月声音清冷,字字清明

他苦修三年从未懈怠,已是心性远超常人,你仗修为欺凌同门,传出去丢的是青风宗的脸面
一番话,不重,却字字诛心
张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却不敢反驳半句

还不退去?

是!我等知晓错了!
张磊不敢多留,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林衍,带着两名跟班灰溜溜转身离去,背影狼狈仓促
后山淬灵坪,终于恢复安静,山风徐徐吹拂,吹散了方才的戾气与讥讽
苏清月缓步走到林衍身前,微微俯身,伸出白皙纤柔的手掌,递了过来,声音柔和了几分

起来吧
林衍抬眸,望着眼前这位清冷如雪的师姐,心底微暖
(入宗三年,所有人都嘲讽我、鄙夷我、践踏我,唯有苏清月,数次在我被欺凌之时,出言相护)

他伸手搭上对方微凉的掌心,借力缓缓起身
伤口刺痛不止,浑身气血翻涌,状态极差
苏清月看着他胸口的血痕

张磊出手带了灵力震荡,你经脉受创,今日不可再强行吐纳,否则会留下难愈暗伤
她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白圆润的低阶疗伤丹,递到林衍手中

凝神服下,静养半日便可恢复
丹药清香沁鼻,是外门极为稀缺的凝愈丹
林衍握着温热的丹药,指尖微颤
多谢师姐


无需谢我
苏清月眸光平静,看着眼前隐忍坚韧的少年

我知晓你三年苦修不易,只是…杂灵根终究是天定桎梏

你心性绝佳,毅力远超同辈,只可惜资质所限,仙路渺茫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轻声劝了一句

若日后实在无路,不必执拗,保全自身,亦是道
话语温和,却带着最现实的残酷,天资定道途,这是修仙界万古不变的规矩
说完,苏清月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踏着林间清风离去,素白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山道之间,坪中只剩林衍一人
山风孤寂,落叶纷飞,林衍捏着手中的凝愈丹,久久伫立
他明白苏清月的好意,也懂她话中的深意,所有人都告诉他,杂灵根无解,他的仙路,从出生起就被封死
天定桎梏…吗?

林衍低声呢喃,黑眸深处,不甘的火焰熊熊燃烧
(我不信!)

(若天道真的定我为废柴,那我便逆了这天道!)

他抬手,缓缓抚上胸口衣襟破损之处,皮肉伤口之下,贴身佩戴着一枚冰凉古朴的残破玉坠
这是他自幼唯一的祖传之物,一块纹路残缺、黯淡无光的玄色古玉,不知传承多少岁月,常年贴身佩戴,寻常无奇,无人在意
刚刚张磊那一掌力道极重,震碎了他胸口皮肉,也震得古玉狠狠撞击他的胸膛
细微的血珠,顺着伤口渗出,悄然浸透衣襟,滴落在古朴古玉之上
就在鲜血触碰到古玉的刹那
一声微不可查的低沉古音,自玉坠深处骤然响彻!
肉眼不可见的漆黑流光,瞬间从古玉内部迸发而出,顺着他的血液经脉,瞬间冲刷全身!
原本紊乱驳杂、互相冲克的四系杂灵根,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至高无上的本源大道,瞬间停止所有躁动!
丹田震颤,经脉通明!
一股浩瀚、苍茫、包容万物的极致混沌气息,骤然在他体内苏醒、升腾、蔓延!
黯淡万年的玄源古玉,沉寂十六年,于今日,彻底苏醒!
属于林衍的混沌大道,属于整个诸天万界最顶级的无上道途,自此,正式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