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镇（五）

西边这片地界，与镇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月光惨淡地照在断壁残垣上，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发生呜咽般的声响。到处都是荒废的宅院，杂草丛生，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蓝昕心里直犯嘀咕。

这里充满各种小妖窸窸窣窣的活动痕迹。老鼠、野兔、黄鼠狼，甚至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兽，都在此出没。它们体型远比同类硕大，周身缭绕着不协调的妖气。可你说它们是妖吧，一个个眼神呆愣愣的，抢起食来跟普通牲畜没两样；说不是妖吧，又确实和寻常动物不同。

就连一窝黄鼠狼幼崽也是如此。蓝昕都看不出这窝崽具体多大。它们个个块头大得离谱，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只知道在角落里挤成一团瞎蛄蛹。三只幼崽盘踞在墙角，周围散落着还没干透的血迹、乱糟糟的鸡毛，还有半只没啃完的鸡。

她眯着眼数了数地上散落的骨头，光看这新鲜的，就足足能拼成十几只鸡！好家伙，这也太能吃了！

这还只是幼崽！

红袖她们便是去探查丢失的禽类吧？瞧这里的血还算新鲜，想来是刚被偷来不久的。

蓝昕嘀咕着，小心地避开一群正在争夺不知名残骸的鼠群。她目光扫过一栋栋破败的建筑，寻找着那个特定的目标——传闻中闹鬼的那座宅子。

蓝昕有点头疼

她加快速度在废墟里穿来穿去，这儿的小动物也太多了点，就算她身手再好，也难免弄出点动静。正想着，一抬头，脚步立马顿住了——哦，不用找了，肯定是这儿，没跑儿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被镇民默认的城西旧宅就是这里了！

这是一座比其他宅院更为破败、但依稀能看出昔日规模不小的宅邸。这座宅子的大门早已腐朽倒塌，院墙也塌了大半，但主体建筑尚且完整，只是被厚厚的藤蔓和污垢覆盖。

蓝昕脑子里闪过离开客栈前的对话，可她那点儿好奇心早就压不住了

她吸了口气，身子一闪，无影无踪，溜过了那道形同虚设的破院门。

院内是一片死寂。

蓝昕进入的那瞬间，周围无时无刻不在窸窸窣窣的小妖声音都消失了。蓝昕目光迅速在杂草丛生的院落里巡视一圈。果然，不见半只小妖的踪影。

蓝昕疑惑，目光落在了正中央那栋黑沉沉的主屋上。

她屏息凝神，缓步挪至主屋门前。为数不多的谨慎终究被翻涌的好奇压倒，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闪入。

主屋大厅内，并非预想中的鬼影幢幢，也无奢华陈设，只有一派被遗弃后的空旷与狼藉。家具东倒西歪，蛛网密布，厚厚的积尘覆盖着一切。然而，就在这一片破败之中，最古怪的景象攫住了蓝昕的目光——

大厅中央那片地面，异常干净。

蓝昕当即虚化身形，确保自己不会破坏屋内可能存在的任何线索。她仔细勘察地面，发现除了中央那片不自然的洁净区域外，其他地方都布满了杂乱的痕迹——并非人类的脚印，和清晰的、如同蛇类游走留下的蜿蜒拖痕。

刹那间，一种奇特的释然感涌上心头，仿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思维都变得轻快起来。

此刻，蓝昕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搞出那么大阵仗，弄得镇上人心惶惶的...就是你俩？

如果幕后搞鬼的又是蛇蝎二妖，那事情反倒简单了。这对老对手有几斤几两，她们姐妹再清楚不过。

但正因对这两个老对手知根知底，蓝昕在最初的无语之后，心头反而掠过一丝警觉，至少城西这片区域的妖物异状，绝不可能是蛇蝎二妖的手笔。他们若有这般能耐，在江河村也不至于被她们姐妹收拾得那般狼狈。

那眼前这诡异的局面，究竟是何方神圣所为？

只是这念头刚起，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再熟悉不过的痕迹，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再度涌上。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在心底发出一声长叹:

怎么到哪儿都有你们俩的事儿啊！真是阴魂不散！

蛇蝎二妖此刻也是同样的憋闷。

当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出现在旧宅院中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个神出鬼没的蓝娃子！

两妖此刻正窝窝囊囊地缩在大厅角落一个布满蛛网的隐蔽凹陷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身妖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他们心里叫苦不迭，这蓝昕隐身后行动无声无息，连点风声都不带，谁知道她到底走了没有？若是贸然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们只是想捞点好处，万万没有驱使外面那些小妖的本事。此刻被堵在这破屋里，真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蛇精猛地想起之前派出的探子回报时曾顺口提过，这蓝昕在往旧宅来之前，似乎和她的姐妹们分开行动了——另外几个娃子，好像是往商户的粮仓方向去了！

商户的粮仓距离这旧宅虽有些距离，但绝不算遥远。若是利用得好，或许能把这难缠的蓝娃子引开！

一个念头在蛇精心中形成。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铃——遣妖铃。这法器专用于操控外面那些灵智未开、只凭本能行事的牲畜。摇两下安抚其情绪，令其蛰伏。

他们接到的指令，本是尽量约束这些小妖，避免过早暴露，静待大计推进。可眼下自身难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蛇精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与算计。既然藏不住了，不如就给那些葫芦娃们好好添点堵！这么多失控发狂的妖怪同时暴动，够她们喝一壶的了！若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捡到一两个被妖群所伤的葫芦娃，那可就真是赚大发了！

她不再犹豫，轻轻摇动了手中的遣妖铃。

“叮铃...叮铃...”

铃声的余韵尚未散尽，蓝昕的身影已出现在蛇蝎二妖藏身的角落前方。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蛇精反应极快，蛇尾一卷，拎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蝎子精，身形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蓝昕看似随意挥来的一拳。

蝎子精怪叫一声，刚举起钳子，眼前却已失去了蓝昕的踪迹。下一刻，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拳风、脚影无处不在，虽不致命，却打得两妖晕头转向，吱哇乱叫，只能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就在蓝昕玩心大起，准备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时，他们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宅子外，原本只是蠢蠢欲动的小妖们，此刻竟发出了混乱而狂躁的尖啸嘶吼！而且，其中一股明显的骚动正朝着镇南的方向，也就是橙雪她们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

蓝昕眉头一皱，瞬间明白了蛇精方才摇动那古怪铃铛的用意。她狠狠瞪了眼看准机会想溜的蛇蝎二妖，冷哼一声

话音刚落，蓝昕已如一阵风般冲出大厅，身形在空气中迅速消失，直奔粮仓方向而去。她必须立刻找到橙雪、黄薇和绿盈！

这些小妖单个虽不强，但数量庞大，且一旦陷入疯狂，不畏疼痛，极为难缠。若是让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向粮仓，即便以姐姐们的本事，应付起来也定然棘手，难免顾此失彼！

眼见蓝昕离去，蛇精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蝎子精揉着被捶疼的甲壳，心有余悸

蛇精眼中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狠厉

两妖不敢耽搁，趁着混乱，仓皇逃离了旧宅。

镇南，即便在深夜也残留着白日的喧嚣余温。车马行、货栈、各大商号的仓库鳞次栉比，空气里混杂着粮食、药材、皮革等各式货物的复杂气味。千禧镇商贸繁荣，大部分物资依赖外部输入，因此这里的粮仓规模都不小，守卫也相对森严。

在三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巨大的仓房阴影之间。橙雪凭借千里眼和顺风耳，带着妹妹们轻易避开了几队巡夜更夫和护院。

她们接连探查了几个大粮仓，然而，一番查探下来，结果却令人失望。

绿盈压低声音，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指尖。她性子急，最耐不住这种细致却无果的探查。

黄薇从最后一个粮仓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她宁愿去打一架，也不想在这钻来钻去。

橙雪眉头微蹙，她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也将这片区域细细扫过数遍，得出的结论与妹妹们相同。除了几个守夜人聚在一起抱怨生意难做之外，并无任何与妖邪相关的线索。

黄薇疑惑

橙雪的目光落在了粮仓区边缘一栋相对安静的二层小楼上，那里是几家大商户联合设立的账房。顺风耳捕捉到里面还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橙雪示意妹妹们跟上。

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账房外。里面是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在低声交谈，橙雪凝神细听。

“老王，这批陈粮的损耗，就按这个数报上去吧？”

“嗯，东家问起，就说近来镇子不太平，仓廪管理不易，有些许鼠患损耗，也是难免。”

“唉，也是。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去年那笔对不上的小账也一并平了，省得年底盘账时麻烦。”

“对对对，反正数目不大，东家也不会细究。这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这点芝麻绿豆。”

待屋内烛火熄灭，人影离开后。橙雪让绿盈用微火照亮锁孔，黄薇轻轻一拧，门锁便应声而开。三人闪身进入，很快就在一张堆满账册的桌子上找到了正在整理的那本账册。

橙雪快速翻阅，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果然，在近期的账目里，多出了几笔不大的损耗和意外支出，名目含糊，恰好将之前几处账目上的微小亏空给填平了。数额之小，若非专业账房，根本不会留意。

橙雪合上账册，放回原处，表情颇有些无奈

黄薇瞪大了眼睛

绿盈不置可否

橙雪正想招呼妹妹们离开，回客栈等待会合，却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一片不同寻常的、混乱而狂躁的嘶吼声，正朝着粮仓区这边迅速蔓延过来！

她千里眼瞬间望向粮仓区外的某个方向，脸色骤变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传来了密集而狂躁的嘶吼声，以及货物被撞翻、人们惊恐尖叫的混乱声响！

黄薇和绿盈也立刻绷紧了神经。

橙雪语气急迫

她们一道跃出账房，来到户外。

橙雪眼中金芒闪过，迅速判断着妖潮最密集、最危险的冲击方向

绿盈双手猛地向前平推！炽热的烈焰如同怒龙出海，咆哮着撞入正面冲来的妖群最密集处。

刹那间，焦糊味弥漫，冲在最前的妖物被烧得吱哇乱叫，攻势为之一滞。但火焰不敢过分蔓延，以免点燃仓廪，这让她打得有些憋闷。

另一边，黄薇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拳脚所至，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任何试图攀爬或跳跃上仓顶的妖物都被她一锤而下。但她很快发现，这些妖兽全然不惧疼痛，被打倒后只要还能动，便会立刻疯狂反扑，极大地拖延了她的脚步。

怎么回事！这妖兽也是金刚不坏吗！

橙雪身处战局中央，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断出声提醒，一边击退扑上来的妖怪

一只狡猾的鼠妖被黄薇锤下后，悄无声息地窜至橙雪身后。

一道蓝色身影如电般掠过，那只鼠妖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踹飞。蓝昕身影凝实，出现在橙雪面前，拍了拍手

“六妹！”橙雪黄薇和绿盈同时惊喜道。

橙雪见妹妹安全，分外惊喜道

蓝昕一边对付妖物，一边语速极块地草草讲述

橙雪闻言，躲开一击，追问

蓝昕喊道，又一脚踢飞一只豪猪妖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红袖呼喊

红袖一马当先，双手挥舞间将挡路的妖物扫开，青黛和紫菱紧随其后。她目光急扫，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黄薇的声音从混战中响起，语气急促

青黛双手虚按，寒气骤起，地面瞬间凝结出冰，让不少冲来的小妖摔得人仰马翻。趁机迅速制住几只，蹲下身略一探查，眉头紧锁

绿盈一个翻身跃至青黛身侧，与青黛背靠背，二人同时发力，周遭顿时白雾弥漫

紫菱坐在宝葫芦上，悬浮半空，将大部分妖物收入其中。她俯瞰下方的混乱场面，扬声问道

黄薇一边用她铜皮铁骨的身躯撞开扑上来的妖物，一边咬牙切齿地喊道

蓝昕回身踢飞一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