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狠狠撞进重点高中的梧桐林里。
层层叠叠的翠绿色叶片被吹得簌簌作响,细碎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零零散散落在高三(1)班的窗台上。沉闷的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霸占了整个盛夏,让燥热的空气愈发慵懒又沉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难得泛起细碎的喧闹声。有人低头小声对着答案,有人撑着脑袋偷偷闲聊,还有人借着书本遮挡,昏昏欲睡。唯独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始终安静得格格不入。
沈知逾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袖口被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他的眉眼生得极淡,瞳色是偏浅的墨色,睫毛纤长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自带一种疏离又清冷的气质。
作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优等生,沈知逾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他永远安分守己,上课认真听讲,自习潜心刷题,从不参与打闹,也极少与人闲谈。整整两年多的高中时光,他像一株长在角落的梧桐,安静生长,独自伫立,习惯性和周遭喧嚣的人群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试卷上的压轴题步骤清晰,思路通透,对他而言并不算难。笔尖在纸面轻轻滑动,留下利落工整的字迹,周遭的嘈杂、窗外的蝉鸣,仿佛都被他自动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和属于他一个人的静谧天地。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带着一身燥热晚风的少年推门而入,打破了教室里微妙的平衡。
陆星燃刚结束操场的篮球队训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少年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原本规整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褪去了刻板的学生气,多了几分肆意张扬的少年气。
他是和沈知逾完全相反的存在。
耀眼、热烈、鲜活,像盛夏最滚烫的日光,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成绩中游,却凭着出众的长相、开朗的性格和出色的篮球技术,成了全校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
教室里细碎的喧闹声悄然小了几分,几道隐晦的目光悄悄落在陆星燃身上。
他对此习以为常,毫不在意,抬手随意擦了下额角的薄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间教室,最后精准定格在靠窗的那个清冷身影上。
全班仅剩的唯一一个空位,就在沈知逾的邻座。
这是开学分班后,老师特意调整的位置。大概是觉得自律顶尖的学霸,能潜移默化带动散漫贪玩的校草。只是过去大半个月,两人始终相安无事,互不打扰。沈知逾依旧独来独往,陆星燃也依旧肆意随性,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陆星燃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这一点点声响,足以穿透沈知逾筑起的隔绝屏障。
他握着笔的指尖微顿,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看着试卷,仿佛身旁多出来的这个人,不过是窗边掠过的一阵风,无关紧要。
陆星燃坐下的瞬间,带着室外盛夏的热气,混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猝不及防地侵入沈知逾清冷的一方小天地。
燥热的气息萦绕在身侧,和他周身微凉的气场格格不入。陆星燃侧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同桌。
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流畅,下颌线清浅柔和,皮肤白得近乎透光。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连握着笔的手指,都纤细干净,透着规整的克制。
明明坐在喧闹的教室里,却硬生生透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陆星燃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鲜活热烈的人,习惯了球场的呐喊、人群的簇拥,还是第一次有人安静得如此彻底,安静得让周遭所有的热闹,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刷题呢?”
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一点运动过后的沙哑,慵懒又随意,轻轻落在寂静的耳畔。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以来,陆星燃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沈知逾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沉默两秒,缓缓抬起眼。浅墨色的眼眸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地看向身侧的人,轻轻点了下头,音色清冷,声线很轻:“嗯。”
简短一个字,疏离又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换做别人,或许早就识趣闭嘴。但陆星燃从来不是懂得分寸、安分守己的人。
他单手撑着桌面,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沈知逾写满解题步骤的试卷上,看着那些缜密精准、毫无破绽的步骤,眼底带着几分赞叹,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不愧是年级第一,看着就费脑子。”
沈知逾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收回目光,打算继续低头做题。
身旁的人却没有就此罢休。
陆星燃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指尖夹着糖果,轻轻往前递了递,落在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中央。
“刚训练完,没什么零食,就剩这个了。”他挑眉,语气随性自然,“解暑的,尝尝?”
橘子糖的清甜香气缓缓散开,冲淡了周遭的燥热。
沈知逾的视线落在那颗小小的糖果上,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迟疑。
他很少收陌生人的东西,更别说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小零食。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让他本能地抗拒所有突如其来的亲近。
见他迟迟不动,陆星燃也不催促,只是勾了勾唇角,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没毒,放心吃。同桌福利。”
少年的笑意干净又热烈,眼底盛着盛夏的光,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戏谑和恶意。
窗外的晚风再次吹进来,拂动窗边的梧桐叶,也轻轻撩动了沈知逾额前的碎发。燥热的风里,混着清甜的糖香,和身旁少年鲜活温热的气息。
沈知逾静静看了那颗糖几秒,终于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捏住糖纸,将那颗小小的橘子糖收了过来。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晚风。
“客气什么。”陆星燃看着他难得松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心里莫名觉得软软的。
原来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小学霸,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
自习课的铃声悄然响起,剩余的喧闹彻底归于平静。
沈知逾拆开糖纸,将橘子糖含进嘴里。清甜的橘味在舌尖缓缓化开,甜而不腻,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悄悄抚平了心底莫名的躁动。
他重新低下头刷题,只是这一次,周遭的蝉鸣不再聒噪,晚风不再沉闷。
身侧坐着一个温热鲜活的人,带着盛夏最热烈的温柔,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一成不变、寂静无声的青春里。
两张并排的课桌,一道浅浅的分界线,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
燥热盛夏,梧桐晚风,无声悸动。
漫长夏日才刚刚开场,属于他们的心跳共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