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像一头被禁锢在地底的远古巨兽,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嘶吼,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发抖。
地下三层已经完全塌陷。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仪器交织在一起,将原本宽敞的实验室填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坟墓。
一片死寂的废墟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呛咳声。
林怀轩靠在一根倾斜的承重柱和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形成的狭小三角区里。他的满头满脸都是灰尘,暗红色的血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左眼,把视野染成了一片浑浊的猩红。
空间魔力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在爆炸引发坍塌的零点几秒内,他强行折叠了三人身边的物理空间,用那点在基纳大陆极其微弱的魔力,硬生生撑出了这个不到两立方米的生存空间。
代价是巨大的。他的左眼此刻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入,视线里满是雪花般的乱码,几乎半盲。
(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了。)林怀轩看着四周模糊的黑暗,仿佛自己来到了寂静之地,只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声,(明明是在我的地盘,明明用的都并不是我还尚未了解清楚的魔法,明明到最后用的都是我自以为聪明的手段,为什么到最后的结果还是这样?……哼,都怪我傻吧,毕竟连那个“老师″的手下都这么厉害,他怎么可能是我能轻易对付的人嘛……我那点声东击西的小聪明,在他的眼里恐怕和小孩过家家没什么区别,毕竟他在穿越中活下来了呀……泰斯塔,鲁比,你们都在哪里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把你们全都带进了地狱,是我没把计划改的更完善,是我没有提前观察好整个实验室的构造,是我没有提前规定好备用方案,是我没有考虑全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在哪?至少给我个回应吧……)
“泰斯塔……鲁比……”林怀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喉咙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神经毒气已经被他的空间折叠隔绝了大半,但残留的毒气依然让他的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没有回应。
林怀轩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假的吧?一定是假的吧?在睡觉吧?应该只是眩晕了而已吧?不可能吧?不会是这样的吧?不会不会不会,不要对自己的糟糕想法抱有那么大的绝望,绝对不会这样的,绝对不会……)他忍着剧烈的头痛和眩晕,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战术面料,然后是温热的、黏稠的血。
泰斯塔躺在他右侧,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灰色的耳朵软绵绵地垂在灰尘里,原本总是敏锐警觉的面庞此刻因为中毒和缺氧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双手依然死死保持着向前扑的防御姿态。
(有病吧……在爆炸的最后一秒,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用身体挡住我,平时明明连多一句话都不肯说,遇到危险却总是挡在最前面。你不是算得很准吗?你不是最擅长找生路吗?为什么这次要把自己算进去啊……你肯定也做了备用方案对吧?你肯定也知道这次绝对很危险你也肯定给自己留条后路,对吧?你也肯定给自己准备了一些魔器对吧?你也肯定给自己准备了活命的方法对吧?你不会死的,对吧……)
“泰斯塔!”林怀轩的声音破了音。他用力将泰斯塔翻过来,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颈动脉。微弱,但还在跳动。
左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鲁比半截身子被埋在碎石里,头上全是血,那把战术匕首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红白相间的虎毛被灰烬和鲜血染成了暗色,嘴里还在无意识地溢出带着血丝的泡沫。
(好疼……本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没有魔法……连个破石头都推不开……那个在幕后装神弄鬼的王八蛋……如果本少爷的魔力还在,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劈成两半……
红月馆……妈……)
“鲁比!”林怀轩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搬开压在鲁比身上的石块。鲁比咳出一大口黑血,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眼底的桀骜不驯被剧痛和虚弱击碎,只剩下最后的执拗。
“本少爷……还没死呢……”鲁比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他死死盯着林怀轩,“那个王八蛋……算计我们……”
“别说话,留点力气。”林怀轩从战术腰包里摸出最后一支肾上腺素,毫不犹豫地扎进鲁比的颈侧。
“你呢……你自己怎么办……”鲁比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看着林怀轩还在流血的眼角。
“我撑得住。”林怀轩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闭上眼睛,左眼前,一枚翠绿色的三角形浮现,瞳孔却变成了灰色。他发现自己能看到的似乎更多了,身体里慢慢浮现出一股力量,让他的精神又恢复了一些。但左眼的负荷更重了,他流下了两行温热的血泪。
地面上,第七区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发疯的野兽,直接撞碎了工厂外围的护栏,冲进了浓烟之中。车门被暴力踹开,拉匹斯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他那一向一尘不染的制服沾满了灰烬,平时永远优雅平静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可怕,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我明明就在外面,我离得那么近,我应该早点察觉不对劲的。少爷如果在里面出了事,我该怎么向红月馆交代?我怎么向夫人交代?我怎么能向自己交代?我作为他的贴身侍从,居然让他踩进了这么明显的陷阱。我简直失职到了极点!只要我再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赶在少爷彻底失去呼吸之前救出?)
“少爷!少爷!!”拉匹斯的声音撕心裂肺,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堆燃烧的废墟。
“拉匹斯!站住!不要命了吗!”德比伦从后座扑出来,死死抱住拉匹斯的腰。库比亚紧随其后,圣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依然拼死撑起一个极小的屏障,挡住扑面而来的高温和毒烟。
“放开我!我要去挖开它!”拉匹斯拼命挣扎,双眼充血,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疯狂。
“你过去只会被烧成灰!那个怪物连这种毒气和爆炸都布好了,他就是要我们死!”德比伦红着眼睛怒吼。
(本大爷的魔力也感觉不到他们了)德比伦感受到了拉匹斯衣服的面料。这面料细腻,柔滑,一看便是由高级设计师亲手打造。(……那个傲慢的红毛,还有那个成天算计来算计去的林怀轩……难道真的就这么死了?不,不可能!本大爷好不容易才遇到几个能一起生活的家伙,怎么能让他们死在这种破地方!)
“德比君,拉匹斯先生,冷静一点……”库比亚急得声音都在发抖,祂那微弱的圣光在浓烟中摇摇欲坠。
“怎么冷静?!”拉匹斯猛然回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疯狂,“我连少爷的魔力波动都感觉不到!你让我怎么冷静!”
“啪!”德比伦猛地一巴掌扇在拉匹斯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拉匹斯愣住了。
“本大爷的魔力也感觉不到!但林怀轩那个家伙……连穿越都能活下来,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德比伦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拉匹斯的眼睛,“你要是疯了,谁来救他们?”
库比亚突然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将全身仅剩的一点圣光毫无保留地压向脚下的废墟。
(吾能感觉到……那种极度收敛的空间痕迹,林先生一定在最后关头用了空间魔法!德比君说得对,他们还活着,必须找到他们,哪怕耗尽最后一点魔力)
“吾感觉到了……有空间折叠的残存痕迹,他们没死,他们在地下!”库比亚猛地睁开眼。
“妈的,挖!”德比伦一把推开拉匹斯,第一个扑向那些滚烫的碎石。
拉匹斯猛地抹了一把脸,眼镜都来不及扶正,跟着德比伦冲了上去。没有魔法,没有机械,他们用最原始的双手去扒开那些燃烧的钢筋和混凝土。指尖磨破了,被高温烫出血泡,却没有停下。
地下,林怀轩已经快撑不住了。三角区的空间越来越小,上方的石梁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泰斯塔的呼吸越来越弱,鲁比的体温也在下降。他准备燃烧最后一点生命本源,强行施展空间跃迁。
“轰!”
头顶的废墟被一股微弱但极为纯净的圣光撕开了一条缝隙。一束刺眼的强光打了进来。
“林怀轩!红毛!泰斯塔!你们还活着吗?!”德比伦的嘶吼声从洞口传来。
林怀轩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柱子上。“活着……快拉我们上去……”
库比亚的圣光如同一条细线,拼命探入深渊。拉匹斯和德比伦不顾一切地将绳子放了下去。
当林怀轩用最后的力气,把昏迷的泰斯塔和鲁比绑在绳索上,看着他们被一点点拉上去后,他自己才抓住绳子,任由上面的人将他拖出了这片死亡废墟。
躺在外面的硬化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林怀轩觉得,这机油味竟然也如此美妙。
“少爷!”拉匹斯扑到鲁比身边。看着满身是血、呼吸微弱的鲁比,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鲁比的头,将急救药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是拉匹斯啊……这傻下仆手抖得连药都喂不准了。本少爷还没死呢,哭什么……不过,这药还真是苦得要命……
“德比君,快帮我把泰先生放平。”库比亚跪在泰斯塔身边,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圣光按入他的胸口。
“本大爷……尽力了。”德比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黑色的恶魔翅膀软塌塌地铺在地上。他看着林怀轩,“你这家伙,到底惹了个什么怪物?”
林怀轩艰难地坐起身。左眼的视线一片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曾经停留过,而现在,已经消失了。
他从战术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炸裂的微型数据盘。这是他在地下爆炸前的那零点几秒内,强行从那个空实验室的终端里抠下来的。
(这次是我输了,输在太年轻,输在太低估了对手……但这个数据盘里,有他清理终端时遗漏的底层残留数据。只要找“鼹鼠”把残骸拼凑出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是我输了。输在太年轻,输在太自以为是。”林怀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声音沙哑但冰冷,“但他也不是完全没留下破绽。这种程度的局,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统筹,他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只要把这些残骸拼凑出来……”
“你先管管你自己吧!”德比伦没好气地打断他。看着林怀轩一直在流血的左眼,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忍,“你的眼睛要是瞎了,线索有个屁用,本大爷可不想带着个瞎子去找那个王八蛋。”
(本大爷只是不想少了一个能对付那个怪物的脑子而已,对,就是这样的,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 - ⩌ ))
林怀轩闭上眼,没有反驳。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来救我们。”
德比伦愣了一下,别扭地转过头,耳朵尖却微微有些发红:“少废话,本大爷只是不想少了一个能对付那个怪物的脑子。”
在那片废墟上,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基纳大陆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浓烟,照在这群狼狈不堪的兽人身上。这场被寄予厚望的“第一战”,以极其惨痛的代价,给他们上了血淋淋的一课,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2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一路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