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拿坡里奥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艾美洛德站在磨坊门口,围裙重新系上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勺。他今天起得很早,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碗碟按大小码好,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有他偏头看窗外天色的时候,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一行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艾美洛德把最后一摞碗放回架子上,转身跟到门口。他没有送出门槛,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木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鲁比身上。
鲁比站在院子里,把月之杖往肩上一扛,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拿坡里奥盯着节点,里瓦那边的事也交给你。”
“知道。”艾美洛德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递了过去。“到了夏之大陆,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找这个人,他在蕾蒂地区的港口城市哈鲁比亚做船运生意。信上写了我的名字,他会帮忙。”
鲁比接过信,翻了翻。信纸是普通的米白色,折痕很深,封口处用一小块绿色的蜡封住,蜡上压着艾美洛德的私印。他把信收进怀里,没有道谢,但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行,走了。”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港口方向走。艾美洛德站在磨坊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车在晨风里转着,叶片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他把木勺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回了磨坊。门合上的时候,磨坊里传来灶台重新点火的细碎声响。
港口不大,几艘货船拴在木桩上,船身随潮水摇晃。老海豹兽人船主站在船头,把缆绳解开,冲码头上喊了一声“上船”。他的货船刷着深灰色的漆,甲板上堆着几摞木箱和一卷缆绳,船尾挂着一面褪色的蓝色旗帜,旗角被海风吹得翻卷。
鲁比第一个跳上甲板,月之杖横握在手里,在摇晃的船板上站稳。他的耳朵转了转,尾巴甩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船舱方向,又转回来。泰斯塔跟着上船,法杖收在背后,步子很稳。林怀轩走上甲板的时候,把空间感知往海面方向铺了一瞬,左眼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库比亚抱着德比伦上船,德比伦缩成小恶魔形态窝在祂肩上,翅膀半垂着,尾巴搭在库比亚手臂外面。拉匹斯最后一个上船,手里拎着所有人的备用包裹,步伐很稳,在摇晃的船板上走得像在平地上一样。
船驶出港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云层里完全露出来。海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拿坡里奥的屋顶和风车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风车叶片最后转了一圈,隐没在晨光里。
海上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船主把帆升满,货船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走。海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咸腥和暖意,吹得甲板上的缆绳轻轻晃动。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蓝得发浅,几朵低矮的云贴在海平线上,像是被风压着走。
鲁比靠在船舱外壁上,把斗篷解了搭在胳膊上,月之杖立在身边。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偶尔偏头看一眼海面,又转回来。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他抬手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最后索性不管了,任由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尾巴搭在甲板上,尖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被海面的波动牵动了某种本能的警惕。
德比伦窝在库比亚肩上睡了大半天,醒来之后变回人形大小,坐在甲板上,翅膀半展着晾风。他偏头看了一眼鲁比,忽然开口:“红毛,你家那个红月馆,冬天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冷?”
鲁比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本大爷问问不行?”德比伦翅膀扇了一下,尾巴在甲板上拍了两下,“本大爷觉得你那个地方,除了冷就是雪,一年到头没什么好天气,你天天待在那儿,不闷得慌?”
鲁比盯着他看了两秒,尾巴甩了一下,偏过头去,没有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习惯了”。声音不大,被海风盖了大半,但德比伦听到了。德比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翅膀收回来搭在肚子上,闭上了眼。库比亚坐在德比伦旁边,圣光在指间若隐若现。祂偏头看了一眼鲁比,又看了一眼德比伦,没有开口。
林怀轩坐在船舱门口,把传送阵的框架摊在膝盖上。海风把纸页吹得翻卷,他用指尖按住边角,左眼亮了一瞬,把最后几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泰斯塔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船舱里热好的水。他把水杯放在林怀轩手边,没有开口,只是偏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框架图。
“还差多少?”泰斯塔问。
“一个参照点。”林怀轩把框架图翻到坐标锚定那一页,指尖点在一处空白上,“现在的锚定逻辑依赖已知的位面坐标。基纳大陆和魔吉利西亚的坐标我都有,但传送阵的稳定性不够,开出来的通道可能会偏。需要一个更精确的参照点来校准。”
泰斯塔沉默了一瞬。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往后飘,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双平静的眼睛。“你说的参照点,是某种魔力签名,还是具体的坐标数据?”
“坐标数据。但普通的坐标不够,需要跨位面级别的参照。虚空裂隙的坐标倒是有,但太散,精度不够。”林怀轩把框架图收好,靠在船舱壁上,“所以一直在等。”
泰斯塔“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甲板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早上,海面上起了薄雾。
雾从南边漫过来,贴着海面铺成一层灰白色的毯,船在雾里走,四周的景色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灰。船主把帆收了半幅,让船慢下来,沿着海岸线缓缓推进。鲁比站在船头,月之杖拄在甲板上,耳朵竖着,尾巴绷着,看着前方灰白色的雾。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辨认雾里的气味。
德比伦从舱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差了一些。他变回人形大小,翅膀半垂着,尾巴搭在身后,步子比平时慢。库比亚跟在后面,圣光比昨天厚了一层,压在德比伦左臂上。
“德比君昨晚的魔力回路又波动了。”库比亚走到林怀轩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幅度不大,但频率比在里瓦的时候高。吾怀疑是海上的地脉流向和陆地上不同,对他的魔力回路有影响。”
林怀轩把空间感知往海面下铺了一瞬,左眼亮到低亮度。海面下的地脉在船底深处延伸,方向指向东南,魔力流的节奏比陆地上慢,但更沉,更稳,像一条被压在水底深处的暗流。他把感知收回来。“海上的地脉流向比陆地上更集中,德比伦的魔力回路和地脉共振的频率在变化,所以波动更频繁。”
库比亚点了点头,把圣光重新压稳。“咱会盯着。如果波动继续加剧,咱需要提前在夏之大陆找地方让他补充。”
鲁比从船头走回来,偏头看了德比伦一眼。德比伦靠在船舱外壁上,翅膀半展着,闭着眼,呼吸比昨天重了一些。他的尾巴软软地垂在甲板上,尖尖偶尔抽动一下,又安静下去。鲁比盯着他看了两秒,尾巴甩了一下,走到林怀轩旁边,压低声音。“他还能撑几天?”
林怀轩估算了一下。“按目前的速度,两三天没问题。但如果到了夏之大陆之后需要战斗,他可能帮不上忙。”
鲁比“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德比伦,又转回来。“到了夏之大陆,先找地方让他补充,别的事往后放。”
林怀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鲁比转身走回船头,月之杖重新拄在甲板上,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甩动。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经过德比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泰斯塔靠在船舱另一边,闭着眼。他的耳朵微微转动,像是没在睡,但也没打算睁开。林怀轩坐回船舱门口,把框架图重新摊开,指尖在页边慢慢划过。海风把纸页吹得翻卷,他用掌心按住,低头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第三天清晨,海面上的雾散了。
雾散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东边推开的。船主把帆重新升满,货船加快速度,往东南方向推进。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条灰色的轮廓线,细长而低矮,是夏之大陆的海岸线。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海面被照得一片暖白,浪尖上闪着碎银似的光点。
鲁比站在船头,月之杖拄在甲板上,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色轮廓线上,看了好一会儿,偏头冲船舱方向喊了一声:“快到了。都出来。”
德比伦从舱房里出来,翅膀半展着,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库比亚跟在后面,圣光收了一半,只留掌心薄薄一层。泰斯塔和林怀轩走上甲板,站在船舷边。拉匹斯最后一个出来,手里端着几杯热茶,分给每个人。茶水里放了少许盐和柠檬草,是拉匹斯在拿坡里奥出发前特意准备的。
林怀轩站在船舷边,把空间感知往前方铺开。夏之大陆的海岸线在感知中逐渐清晰,地脉在海底深处延伸,进入大陆架之后变得密集而复杂,支脉比春之大陆更多,流向也更乱。他注意到海岸线附近有一处地脉节点,位置偏北,和春之大陆的剧院节点方向大致对应,但更靠近海岸。
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偏头看向泰斯塔。“夏之大陆的节点在海岸线附近。比春之大陆的更靠近人口密集区。”
泰斯塔皱了皱眉,把法杖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黑袍人不会选一个人多的地方激活节点。”
“对。但他可能选了一个人多的地方作为中继站。”林怀轩把感知收回来,“中继站不需要在节点正上方,只需要在节点附近就行。人多的地方情绪魔力浓,方便他补给。”
泰斯塔沉默了一瞬,把法杖杖尖在甲板上点了点。“到了再说。”
船在午后靠岸。港口不大,码头是用深灰色的石块砌成的,两侧停着几艘小型的渔船和货船。岸边有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铺着棕色的茅草,门口挂着晒干的鱼网和贝壳串。远处的内陆方向能看到一片稀疏的棕榈林,林间有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热带花果混合的气味。码头上零星有几个兽人在走动,多是海獭和海豹兽人,穿着宽松的短衫,赤脚踩在被太阳晒热的石板上。
一行人下了船。鲁比第一个踏上码头,月之杖在石板上敲了两下,耳朵转了转,尾巴甩了一下。他偏头扫了一圈港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夏之大陆到了。”
一行人沿着码头往内陆方向走,准备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整。德比伦变回小恶魔形态窝在库比亚肩上,翅膀半垂着,尾巴搭在库比亚手臂外面。他的魔力回路比在船上的时候更不稳定了,灰蓝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浮得频繁,亮度却越来越低。库比亚把圣光压在他左臂上,偏头看向林怀轩。
“德比君的魔力回路波动比在船上更频繁了。这里的地脉流向和春之大陆完全不同,他的身体在适应,但适应得不好。需要尽快找地方补充。”
鲁比走在前面,偏头听了一耳朵,步子快了几分。他扫了一圈港口周围的建筑,目光停在一处挂着蓝色旗帜的石屋上。石屋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海獭兽人,穿着深蓝色的短衫,正在整理一摞木箱。他的毛皮是深棕色的,肚子圆鼓鼓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旧铜框眼镜,看起来五十来岁,面相和善。
鲁比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艾美洛德给的那封信,递了过去。海獭兽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鲁比两秒,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一行人,点了点头。
“艾美洛德的朋友……进来吧。”海獭兽人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侧身让出通道,“哈鲁比亚港口不大,但消息灵通,你们要找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们打听。”
鲁比点了点头,偏头看了一眼林怀轩。林怀轩会意,走上前,开口。“我们在找一个黑袍人,他可能从春之大陆逃到了这里。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异常的事?地脉紊乱、不明原因的魔力波动、或者奇怪的兽人出没?”
海獭兽人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前天晚上,港口北边的小镇出了一件事。镇上的兽人说,半夜地底传来一阵嗡嗡声,整个镇子都在震。第二天早上,镇中心的一口老井干了,井底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往外冒灰蓝色的光。”
林怀轩和泰斯塔交换了一个眼神。灰蓝色的光。虚空印记的颜色。
海獭兽人补了一句。“镇上的兽吓坏了,没兽敢靠近那口井。我本来想派人去看看,但最近港口事多,没抽出空。”
鲁比把月之杖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顿。“带路。去那个镇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