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在问话,心底却早已翻涌着无数积攒许久的疑惑。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隐隐感觉林怀轩身上藏着东西。)
泰斯塔垂了垂眼,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指尖那块冰凉、完全不属于这片大陆的生物碎片。回想过往这几日一桩桩一件件的疑点,如同散落的碎片,此刻在心底慢慢拼接到一处。他记得,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林怀轩总是显得精神透支,眼底时常压着挥不去的倦意,课堂之上常常走神,目光放空,看上去仿佛魂魄一半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下课之后也极少参与同学之间的闲谈,大部分空余时间全都埋进图书馆,一头扎进那些晦涩冷门、几乎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古代传送魔法卷宗之中。
一开始泰斯塔只当他只是痴迷冷门法术的研究者。可疑点越积攒越多。他身上部分知识、思维逻辑,乃至看待事物的角度,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与这片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之前泰斯塔猜过很多种可能性:流亡的古老血脉继承者?某个隐世学派的遗徒?可今天闯进来的这些怪物,它们身上流转的魔力波动,完全不属于魔吉利西亚,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块大陆。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一直在钻研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大陆传送。是异世界的传送术。)
至于林怀轩为什么执意触碰这种极度危险的禁域,泰斯塔依旧没有确切答案。他猜不透背后完整的缘由,不清楚是为了回去,还是为了抵达某处别的地方。可他能确定,林怀轩一直把这件事死死掩藏起来,从未主动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泰斯塔抬起眸子,再度望向站在房间中央的林怀轩。
少年脸色苍白,浑身魔力透支,腰侧还带着刚刚搏斗留下的内伤,一身狼狈,却没有躲闪自己的目光。
林怀轩能够读出泰斯塔眼神背后沉甸甸的思索。他心里清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没有继续遮掩的余地。倘若自己只搪塞一部分真相,仅仅承认自己在研究传送魔法,却回避动机与根源,那么无数细小的漏洞依旧会摆在明面上。泰斯塔心思缜密,只要一处对不上,更多猜忌只会接踵而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
心底几番权衡,那些刻意埋藏已久的过往,终于不再打算继续死死捂住。
林怀轩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浊气,视线扫过屋内狼藉,扫过尚且在承受治愈魔法的德比伦,最后落回泰斯塔的脸上。他没有急着辩解,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刚刚那场搏杀残留的酸胀还盘踞在四肢百骸。
“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完。”他的声音略微沙哑,经过高强度战斗之后,听上去有些低沉,“你猜的没错,我确实一直在研究古代的传送魔法,但目标,并不是这片大陆内部的空间跳转。”
他顿了顿,在心中梳理一遍逻辑。
“我并非原生生长在这个世界。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不是基纳兰德大陆,是完全独立于这个位面之外,另一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有库皮亚施展治愈魔法时淡淡的魔力嗡鸣。
“当初来到这里,也并不是什么主动的冒险。是两个世界之间,出现了极其罕见、概率低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位面裂隙。现实与梦境互相重叠,我被无序的空间乱流裹挟,被抛到了这片土地。”
林怀轩语气平淡。
“来到魔吉利西亚之后,我一直在尝试搞懂那一场意外。翻阅古代传送魔法,也是想要弄明白位面裂隙的运行规则。我想搞清楚,当初把我卷过来的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可控的办法,去观测、甚至再度触碰那道隔阂两个世界的屏障。”
他抬眼看向泰斯塔,眼神坦荡,却也带着一丝沉重。
“我做实验的时候,用黑市买来的媒介材料尝试定位异位面坐标。可那批材料的性质比资料记载的更加危险。定位信号向外发散出去,没有完成我预想的观测,反倒变成了一道引路的讯号,把那边的生物给吸引过来了。”
“夹层空间里面那四只怪物,就是这么闯进来的。三只冲破屏障逃到现实,被你们拦下,还有两只,现在依旧被我禁锢在夹层实验空间。”
说到这里,林怀轩目光沉沉扫过地上怪物留下的灰黑色碎屑。
“整件事是我的失误。风险我预估不足,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德比伦的伤,也因我而起。”
库皮亚的动作微微一顿,绿光依旧稳稳笼罩住德比伦的伤口,只是侧脸悄然朝这边望过来,眼底满是错愕。
德比伦靠在墙壁上,本就因伤痛而紧锁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忍着伤口灼烧般的痛感,安静听着林怀轩说出的这一整段秘辛。
泰斯塔捏着那块怪物碎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之前所有零散的疑点,在听完这一番讲述之后,全部得到了对应的解释。可新的疑问,又源源不断冒了出来。
“所以,”泰斯塔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你研究异世界传送,是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林怀轩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库皮亚这时轻轻打断,祂的绿光依旧没有离开德比伦的伤口,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治愈异位面瘴气对魔力消耗极大。
“库啪……刚才那三只冲破屏障闯进来的魔物,吾与德比君和泰斯塔桑尽全力阻拦了。”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两只被合力重创,但是还有一只……不得不放任它逃走。”
这句话让林怀轩心头猛地一沉。
库皮亚垂了垂眼帘。
“那一只魔物的攻击性远超另外两只,当时它的利爪已经抵住德比君的脖颈。如果执意拼死围剿,不计代价把它留下,德比君大概率撑不到治愈魔法生效。权衡之下,只能放开一处缺口逼它脱身,优先保住德比君的性命。”
房间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德比伦靠在墙壁上,闷哼一声,咬着牙压下伤口瘴气带来的灼烧剧痛,没有反驳。他清楚当时的境况,那是别无选择的取舍——要么拼死猎杀魔物,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要么放走目标,保全自身。
泰斯塔的脸色在此刻彻底沉了下去。方才战斗过后残存的那一点紧绷,现在全部化为沉甸甸的忧虑。
他脑海里飞快复盘方才交战的画面:那只逃走的魔物,身上携带着异位面独有的腐蚀性瘴气,没有这片大陆生物的生存习性,没有人知道它会躲藏在哪里,会往哪个方向逃窜。它有可能潜伏在城镇街巷,有可能钻进郊外山林,甚至有可能潜入魔法学校周边。普通的居民、毫无防备的学生,一旦撞见,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
泰斯塔心底的担忧一层层漫上来。
这不是学院内部可以私下压住的小事。放任一只来自其他位面的危险怪物在外游荡,每多过去一刻,就多一分无辜之人遭遇不测的风险。可难题同样摆在眼前:他们没有追踪异位面生物的现成手段,这种魔物不遵循魔吉利西亚本土的魔力轨迹,普通的探测法阵、追踪咒,很可能根本捕捉不到它的气息。
他抬眼看向林怀轩,神色严肃。
“有一只跑掉了。我们不清楚它的位置,不清楚它现在状态如何,也预判不了它接下来会袭击什么地方。”泰斯塔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但贸然出去追查,风险同样很大。我们甚至没有一套可靠的办法锁定它。”
林怀轩听完,心口像压上一块冷重的石块。这场事故由自己的实验失误而起,如今酿成这样的局面,那份愧疚感愈发浓重。他方才在夹层空间全力对抗四只魔物,根本不知道现实这边还发生了这般取舍。他下意识攥紧手掌,腰侧内伤随动作传来一阵刺痛。
“是我的问题。”林怀轩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这边的实验把这些东西引到这个世界,现在却有一头流落在外。”
库皮亚收回一部分魔力,德比伦伤口表层的撕裂已经被修复大半,但残留在血肉深处的异位面瘴气还需要慢慢祛除。祂看向另外两兽。
“现在该怎么做?直接上报,还是吾几只兽优先尝试搜寻?上报的话,就要把异位面裂隙、林怀轩桑的秘密一并上交;如果自行追查,一旦失手,那只魔物会造成更大的破坏。”
这是两难的抉择。
一旦向校方完整呈报整件事情,林怀轩来自异世界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会被摆在魔法学院高层面前,谁也无法预判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果。可若是几个人私下行动,仅凭他们三个加上尚且负伤的德比伦,去捕猎一头来自异位面的亡命魔物,同样要赌上性命。
德比伦靠着墙壁,勉强撑着几分精神:
“那该死的魔物受了伤,逃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伤,瘴气外泄,理论上会留下一些微弱痕迹。只是……普通探测魔法很难识别那种不属于本世界的魔力信号。”
泰斯塔低头思索片刻,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沿,又落回林怀轩身上。他的内心此刻矛盾重重:一方面,逃走的魔物是迫在眉睫的安全隐患,必须尽可能把它找到;另一方面,一旦对外全盘托出,林怀轩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同时之前积攒的所有疑惑全部证实,他也需要重新看待林怀轩这个人,看待他一直以来的目的。
“先理清现实条件。”泰斯塔冷静地梳理方案,“第一,魔物负伤逃窜,理论上会规避人群,优先找阴暗隐蔽的地方蛰伏休养。第二,常规追踪法阵对异位面魔力效果极差。第三,德比伦现在重伤,完全不能参与外出行动。”
他顿了顿,看向林怀轩。
“你长期研究传送与异位面相关的古代魔法。你手上,有没有什么法术或者装置,能够捕捉到那只魔物身上特有的异位面波动?哪怕只能做到模糊的定位也好。”
林怀轩闻言垂下目光,指尖无意识捻过掌心,脑海里飞速过一遍自己这段时间搭建、调试过的全部实验构型。腰侧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方才那场和魔物的激战消耗掉他大半魔力,思维却依旧在高速运转。
“现成能用的没有。”他诚实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我之前所有装置,设计初衷都只是用来做坐标观测,不是追踪逃逸的活体目标。它们只能对准一个已知的异位面坐标做定向探测,没办法在整片大陆上漫无目的去捕捉一缕四处飘散的波动。”
他抬眼望向窗沿外面沉沉的夜色,继续往下说。
“但原理是相通的。那只魔物身上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泄露异位面独有的魔力瘴气,这种力量和魔吉利西亚一切原生魔力都格格不入。我可以拆解我夹层空间里面那套实验器械,重新改装,造出一台简易的波动捕捉装置。它做不到精准锁定具体方位,却可以感知到一定范围内异位面能量的强弱。离魔物越近,装置的反应就会越剧烈。”
“缺点也很明显。探测距离有限,范围不会铺得很大,必须我们亲身去到一片区域,就地启动设备扫描。大陆这么辽阔,想要靠这个把它找出来,绝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房间里陷入安静。
库皮亚缓缓收回一部分治愈魔力,德比伦手臂表层狰狞的伤口已经闭合,可血肉深处盘踞的异位面瘴气依旧没有根除,让他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祂眉头轻轻蹙起。
“那时间上就会很棘手。”库皮娅轻声说道,“如果要踏遍大片地域反复扫描,短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总不能随便翘掉课程,连续好多天在外游荡,学院很快就会察觉到异常。”
这句话把所有人拉回最现实的难题。
是上报,还是隐瞒。
一旦完整上报,裂隙事故、异界魔物、林怀轩穿越者的来历,全部都会摆到学院高层眼前。没有人知道那些掌握权力的魔法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林怀轩极有可能被拘禁、隔离研究,到时候别说外出追捕魔物,他连踏出学院大门都会变成奢望。可若是把整件事捂住,放任一头负伤、极具攻击性的异界魔物在外游荡,一旦它袭击村镇,酿成伤亡,这份罪责最后依旧会落在他们几个人头上。
德比伦靠在冰冷的墙壁,强撑着伤痛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绝对不能把全部真相上交。”
他喘了一口气,胳膊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灼痛。
“上报之后,我们会被直接禁锢在学院接受盘问调查。所有人都失去外出的自由,那只魔物就彻底无人去追。等到它伤害普通人,灾难酿成,再去补救就晚了。”
“但完全闭口不报同样行不通。”泰斯塔冷静地指出漏洞,“魔物终究是巨大隐患,我们总不能凭空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学院要给我们一个去向,导师要知道我们为什么缺席课业。我们需要一个冠冕堂皇、合乎学院规矩的理由,拿到长期外出的许可。”
几个人彼此对视,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林怀轩心底的愧疚沉甸甸压着胸口。这场灾祸起源于自己的实验失误,把危险的异界生物引到这片世界,还害得德比伦身受重伤。他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躲回课堂里面继续过往日的校园生活。
“这件事因我而起,该由我来负责。”林怀轩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改装那台探测装置我可以完成。只是大陆广袤,山林、荒原、废弃遗迹、边境无人区,它可以躲藏的地方太多。想要反复扫描排查,需要非常久的时间。短短一周或者十几天远远不够。”
“至少需要两个月。”
库皮亚不由得睁大双眼:“两个月的校外时间?正常情况下学院几乎不会批准这么长的假期。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合理,不会引人怀疑的说辞。”
众人的思绪一同转动,一一排除掉一个个有破绽的借口。不能提到异位面,不能提到魔物袭击,不能泄露空间实验失控。所有理由,都必须贴合索尔西艾尔魔法学校学生的身份。
片刻之后,泰斯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高阶实地修行。”
他缓缓道出完整设想,条理清晰。
“就以此作为名义提交申请。对外的说辞,我们几人统一口径:近期埋头钻研古代魔法理论,魔力修行陷入瓶颈,需要离开校园,游历大陆各处魔力节点与古老遗迹,在野外完成实战历练,以此突破自身境界。”
“这套说法完全符合学院对高阶学徒的培养规则。也刚好可以解释林怀轩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常——整日泡图书馆翻阅古籍,精神疲惫,课堂上时常走神,旁人只会理解成为了这次外出修行,在埋头做理论储备,不会往危险的禁忌实验上面联想。”
林怀轩稍加思索,当即点头认可:“说得通。只要取得负责导师的签字,向教务处报备,两个月的校外修行假期,是可以审批下来的。”
“但有一点,”泰斯塔目光扫过受伤的德比伦,“德比伦现在重伤,体内还有残留的异位面瘴气,短时间完全无法长途奔波。他不能跟着我们一同外出追查。”
德比伦抿紧嘴唇,纵然心中不甘,也不得不承认现实。此刻稍微调动魔力,手臂就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强行远行只会让伤势持续恶化,甚至留下永久的魔力损伤。
“本大爷留在学院。”德比伦坦然接受安排,“库皮亚一部分时间留下来协助本大爷疗养,同时作为我们留在校内的接应。如果学院这边有什么动向,或是城内出现奇怪的袭击事件,祂可以第一时间给我们传递消息。”
库皮亚略一沉吟:“吾可以两头兼顾。前期留在学校照看德比君,等他伤势稳定之后,吾再追赶过去和你们汇合。”
方案一点点成型。
今晚先稳住局面,把房间内打斗的痕迹尽量遮掩收拾。余下的周日,众人统一全部说辞,林怀轩抓紧拆解夹层空间的实验器材,着手改装那台只能够模糊感知异位面波动的探测装置。天亮之后,几个人一同向导师提交校外高阶修行的申请,争取拿到为期两个月的离校许可。
等到周一破晓,他和泰斯塔就将离开魔法学校,踏上横跨大陆的搜寻之路。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窗外夜色沉沉。谁都不知道那只负伤逃窜的魔物正潜伏在哪一处黑暗角落,也不知道这场跨越大陆的追捕,前方会遇上多少未知凶险。
泰斯塔看向林怀轩,眼底藏着一层复杂的情绪。之前许许多多的疑点,此刻全部得到解答。那些格格不入的思考方式,那些对古代传送魔法近乎偏执的钻研,那些挥之不去的疲惫,全部来自于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往。
可眼下没有多余时间去深究对方的身世秘密,迫在眉睫的危机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就这么定。”泰斯塔沉声落下结论,“周日把一切准备妥当,周一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