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学校（13）

没有问话，没有解释。

短短一次对视，两只兽心里都清楚对方已经捕捉到自己的破绽。

林怀轩清楚自己方才走神太过明显，破绽已经暴露；泰斯塔清楚林怀轩身上藏着一个持续、隐秘、无法对外言说的麻烦。

教室里仪器嗡鸣，其他小组讨论、零件磕碰的声响此起彼伏，热闹喧嚣。

整套储能装置最后的调试完成，仪器发出一声平稳低沉的嗡鸣，代表承压测试顺利通过。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工作台的边缘，将金属元件的轮廓描出一层亮边。

下课的铃声准时在整间魔法科技教室里响起。

喧闹瞬间涌了上来。周围各组学生停下手里的工作，放下镊子、导线与水晶元件，一边讨论着刚才实操时遇到的故障，一边开始收拾桌面的工具。

林怀轩缓缓直起身子。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从持续内耗里稍微回过神。方才走神错过泰斯塔修改线路那一幕，像一个不起眼却清晰的记号搁在心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没有提起图纸改动一事，也没有道谢，只是伸出手，有条不紊地把散落的零件分类收纳进木盒。

泰斯塔同样在收拾工具，指尖把微调钳扣回布袋，动作干脆利落。他余光察觉到林怀轩投来的一瞥，却没有主动开口追问他失神的原因。

（绝对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林怀轩如此心神不宁。可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最近他其实一直在我的视线中，压根没有多少可以自己单独行动的机会……难不成是晚上的那段时间？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呀，晚上他的确只是在翻书而已，我也没有察觉到什么魔力波动……）

“装置的散热回路还留有优化空间。”泰斯塔在快要收拾完毕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

林怀轩指尖一顿，点头：“我知道。”

简短两个字之后，便再无更多交流。

二人把工作台恢复成课前整洁的模样，将成品装置交给前来巡查的教授登记。教授扫过储能装置上完整的回路，微微颔首，在名册上标记了极高的完成度。

德比伦已经早早收拾妥当，在教室门口朝他俩挥手，蝙蝠翅膀轻轻晃了晃：

“快点走啊，下一节是水属性课，再晚就挑不到靠前的练习位了！”

林怀轩拿起自己放在桌边的薄本，迈步向外走。泰斯塔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笑声层层叠叠。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窗，在石板地面投下不断晃动的光斑。一路上三人大多是德比伦在滔滔不绝地畅想等会儿控水练习可以玩出什么花样，林怀轩偶尔应声，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那一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依旧藏不住。

“林怀轩，本大爷才发现，你小子从第三天开始就一直不对劲的，晚上是不是熬夜？”德比伦来了一个奇袭，飞到了林怀轩的脸前。林怀轩炸毛：“德比伦你不要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行不行？”他又低下头，“的确，最近两天晚上一直在看书，可能是看的有点晚了吧……”“咦~书呆子”德比伦嗤笑一声，又飞到前面。

泰斯塔走在另一边，时不时不动声色地瞟一眼身旁人的状态，把他每一处细微的异常默默记在心里，依旧一言不发。

一行人顺着长廊，朝着水属性实操教室的方向走去，下午第二堂课，即将开始。

一行人沿着长廊来到水属性实操教室。宽敞的房间地面铺着防滑石材，靠墙排布一排储水法阵，远处立着一排排木制训练靶，潮湿清冽的水汽在空气里缓缓浮动。

教授站在场地前方布置好了本节课的任务：学员需要引动持续不断的水流，在规定时限内击倒靶标，重点考核魔力输出的稳定性与耐力。

练习指令下达，霎时间整片场地水声四起。一道道或粗或细的水束自众人掌心喷涌而出，撞击在木靶之上，哗哗的水声连绵不绝，回响在空旷的教室中。

林怀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抬起右手。澄澈的水流顺着魔力的脉络涌出，刚开始线条平稳顺滑，流速、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没过片刻，那道水柱便泛起一层极细微、外人很难察觉的颤动。

意识深处，无形的消耗时时刻刻拖拽着他的精神，哪怕他竭力收敛心神，魔力的输出还是不可避免出现了波动。

他安静收回手臂，水流骤然消散。脸上神色平淡无波，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仿佛方才那一阵失稳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小失误。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之中，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只有斜侧方的泰斯塔，目光一直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又在分神了吗……从第三天开始他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好，究竟是为什么呢……还有他那无来由的魔法天赋。明明是另外一个大陆的兽，明明那个大陆魔力稀缺，然而他的魔法运用的却比大多数的魔吉利西亚本地人还熟练，而据他所说，他从未来到过这片大陆。真的只是少爷的身份那么简单吗？越分析越迷啊……）

等到林怀轩第三次施法，几滴水珠飞溅而起，落在他的袖口，在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湿痕。林怀轩垂着手臂，浑然不在意那片潮湿，没有抬手擦拭。

一节课的练习缓缓走到尾声。下课铃响起，水声渐渐停歇，学员们纷纷收束魔力，收拾器具，互相讨论着练习时遇到的麻烦。

泰斯塔穿过走动的人群，走到林怀轩的桌边。那块折叠整齐的手帕被他遗落在桌角。泰斯塔弯腰拾起，伸到林怀轩面前。

林怀轩微微一怔，视线落在那块布上，声音很轻：“不用。”

泰斯塔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多说多余的话，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袖口，语气平直：“你袖子湿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怀轩伸出手接过手帕，指尖轻轻触到布料微凉的纤维：“那感谢。”

泰斯塔见状便不再追问。他能够看见浮于表面的异常，察觉到对方正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消耗。可很多埋藏在深处的真相，以他现在的位置，只能窥见一角，再也无法往前。他转身，安静地走开。

自由活动时间到来。

校园里喧闹淡了几分，不少学生奔向训练场、活动室消遣放松。林怀轩独自一人走向图书馆。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馆内安静微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向深处延伸，旧纸张散发出干燥、古朴的气息。他径直上楼，走到昨夜库皮亚所说的刚开放的区域，抽出一本古代传送术残卷的下卷，在靠窗的长桌落座，一页页翻阅泛黄的书页。

突然，他眼神一颤，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收获——一段记述世界壁垒的文字闯入视线。

林怀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这一页文字上，一动也不动。时间静静流淌，他伸出一根食指按在纸页上，用力过大，平整的书页被指尖压出一道深深变形的折痕。

一阵轻微的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响起。

有人在长桌斜后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林怀轩没有回头。不用回头确认，他心里清清楚楚——泰斯塔来了，就在身后不远。

没有人开口说话。偌大的阅览区只剩下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林怀轩又拿起两本书，走到长桌旁坐下。

“看的什么书？”泰斯塔想确认一下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只是胡乱翻翻，翻到了一些古代魔法书籍，我觉得够有趣，就想要研究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将这套理论给看懂。”林怀轩随口回答。

（他似乎一直喜欢看书，看的也都是关于魔法的。在他看的书中有哪些共同点吗……传送魔法？）泰斯塔又看向林怀轩所看的书，发现这本书只是关于古代魔法的杂文。

（今天不看传送魔法书籍了吗？也不对，有可能在这些杂文中也包含着关于传送魔法的一些事。他研究传送魔法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赶紧回基纳兰德吗？呃，对呀，好像我忘记了要管这件事了……）泰斯塔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

林怀轩觉得自己必须得微调一下泰斯塔的内心的想法了。

“泰斯塔，你跟我说实话，传送魔法阵到底能不能打开？”林怀轩放下书，看着泰斯塔。

“暂时还不行，得需要一些比较昂贵的魔法材料。”泰斯塔没料到此时林怀轩会询问他。

“你看看这本书上的内容，他说只需要这样那样，或许就可以大大缩短传送魔法所需要的材料。”林怀轩将他手中的书推给泰斯塔。

（这就直接推给我了？看来他所看的这本书似乎真的没什么秘密吗？也不对，万一他其实就是想搞一手灯下黑呢……）泰斯塔看了看林怀轩所翻到的那一页，上面讲述着一些基础魔法材料只需要更复杂的组合就可以获得远比普通传送魔法更强力的威力，的确可以大幅缩短自己恢复法阵的时间。

（暂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似乎他真的只是想找到自己能回基纳兰德的方法，至少也就只有这一个方向的证据是最全的）“我看觉得可以，正好这些材料市场上应该会有，等我们放学后去看看。”泰斯塔又把书推回林怀轩。

林怀轩把书接了过来。（看来应该成功了。不过还得再找找一些别的方法，否则的话就以现代的传送魔法似乎不太能实现。）

暮色慢慢笼罩索尔希艾尔魔法学校。二人先后离开图书馆，与等候在外的德比伦会合，一同返回住处。

屋内点亮了暖黄的灯火。

今天的林怀轩话比平日里更少，应答简短，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垂眸沉思，心神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德比伦看不出这之间错综复杂的暗流，只当他一整天上课太过疲惫，认定他只是饿了。“我告诉你们，今天本大爷又去听了听八卦，发现啊，这些地上的兽都很有趣，各种瓜条满天飞。”他兴致勃勃地忙活起宵夜，一边摆弄餐具，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恨海情天呐，什么be呀，什么bl啊，都是些本大爷从未听说过的东西！不是，一会这只兽分手了，就是一会那个兽复合了，今天本大爷还听到隔壁班上有个家伙表白被拒绝了，原因是对方嫌弃他有口臭长得还不好看，说他给对方有一种说什么恐怖谷效应的感觉，反正各种各样的事。”他吃了一口泡面，“这地上的食物都好神奇，居然还有此等美味，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要偷一桶，到时候边吸一口泡面，边吃一口树莓派，别提多美好了(*｀▽´*)”说着说着，德比伦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泰斯塔，“嗯泰斯塔，早说你小子有这等美食啊，像这种重油重盐的才符合本大爷的口味～不过比起爆蒜拉面来还是差了点……”

泰斯塔安静立在光影交界之处，视线落在林怀轩的背影上，眼眸深沉，一言不发。

“快来吃啊，忙活一天，肯定早就饿了。”德比伦吸了一口面条，又对着林怀轩含糊地开口。

林怀轩抬眼扫了一眼冒着热气的面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答话。他背靠墙壁坐着，大半思绪依旧盘旋在外。今晚找到的线索填补了推演里一大片空白，可新的疑问也接踵而至，无数假说在脑海里来回碰撞，一时之间根本没有胃口进食。

德比伦也不勉强，自顾自大口吃着泡面，翅膀偶尔轻轻扇动两下，随口分享着白天训练场里其他学员闹出的笑话，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靠墙的阴影里，泰斯塔安静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拿食物，目光落在林怀轩单薄的侧影上。从下午法术失控、袖口沾水，再到图书馆里近乎执拗地盯着古籍的模样，一桩桩细节在他心里串联起来。

泡面很快见了底，德比伦把空桶放到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有点安静过头。他看看一言不发的林怀轩，又望向伫立在一旁沉默的泰斯塔：“你们两个今天又怎么了？吵架了？”

林怀轩抬了抬眼，又低头沉思着。泰斯塔看了眼林怀轩，也默不作声。

“喂喂喂，搁这玩谜语人呢！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话到嘴边又不说出口的，有什么事就说出口啊混蛋！(*｀Ω´*)v”德比伦看了一圈，发现依旧无人应答。

夜色渐渐沉下来，窗外的校园已经安静。漫长的一天快要走到尾声，可横亘在林怀轩身上的危机，还有泰斯塔心中的疑团，一点也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