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1866年,春
春天是塔拉最忙碌的季节,也是瑟露薇娅最喜欢的季节。
每年这个时候,她花圃里的玫瑰就会开成一片深红的海,夜来香的藤蔓顺着石墙攀上去,在暮色里吐出甜腻的香气,熏得整个庄园都像是浸在蜜里。她可以花一整个下午蹲在花圃里,手指插进温热的泥土,检查新培育的玫瑰杂交品种是否成功挂果。
没有人来打扰她——斯嘉丽忙着跟塔尔顿家的双胞胎打情骂俏,苏爱伦忙着照镜子,卡琳忙着看《玫瑰经》。父亲在门廊上跟威尔克斯先生大声争论今年的棉花价格,母亲在客厅里给附近的穷人家分派药品和旧衣服。
这是战前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但没有人知道。
瑟露薇娅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新裙子还差一截蕾丝花边没缝完,今天傍晚之前必须赶出来,因为明天县里有一场舞会,她一向是极爱美的,必须惊艳所有人。
她从花圃出来,穿过走廊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时,听见父亲又在吹嘘他那套“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的理论,(虽她也这样认为)不由抬眼望去,威尔克斯先生正礼貌地附和着,艾希礼坐在一旁安静地微笑。瑟露薇娅没有停步。她跟艾希礼的视线在门口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像两片被微风吹动又迅速归位的树叶。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默契:在公开场合,从来不单独说话,从来不交换多余的眼神。至于私底下——私底下的事,只有她的花圃知道。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从衣柜里拿出那条半成品的裙子。针线盒打开,她坐在窗边开始缝蕾丝。手指翻飞,针脚细密,比任何裁缝的手艺都好。她在伦敦的姑妈以前总说她做衣服比穿衣服更有天赋,这话不假——她最大的乐趣不是买裙子,而是把一块普通的布料变成一条所有人都想打听从哪里买的裙子。这让她感觉自己拥有某种隐形的权力:不是靠父亲的姓氏,不是靠兄弟的拳头,而是靠她自己的审美和双手。这种权力虽然微小,但完全属于她自己。
房门突然被推开,斯嘉丽像一阵飓风一样刮了进来。
“瑟尔!”斯嘉丽只有在有求于她的时候才会叫她“瑟尔”。平时都是“你”或者干脆不叫名字。
瑟露薇娅头也没抬,继续缝蕾丝。“什么事?”
“明天的舞会,你戴那对翡翠耳环吗?”
“看心情。”
“你要是不戴的话,借我。”斯嘉丽在她床上坐下,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一条法律。
瑟露薇娅终于抬起头,碧色眼睛里有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你上次借我的珍珠项链,还回来的时候搭扣是坏的。”
“那是质量问题!”
“那是你跳舞的时候被塔尔顿家那个傻小子的袖扣钩住的。我看见的。”
斯嘉丽被戳穿后毫无愧疚,反而凑近了些,绿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那这次我保证不弄坏。拜托了,你戴翡翠耳环配丝绸裙子太老气了——我用那条珊瑚项链跟你换着戴,就明天一晚。”
瑟露薇娅低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抖开裙子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抬眼看向斯嘉丽,笑了——那种融化的蜜糖一样的笑。
“珊瑚项链本来就是我的。你去年借走,从来没还过。”
斯嘉丽张了张嘴,难得地语塞了一秒。然后她迅速调整策略,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那你还想不想要回去?”
瑟露薇娅没有回答。她把裙子挂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首饰盒,取出那对翡翠耳环,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转身,把耳环递到斯嘉丽面前。
“戴吧。别弄丢。”
斯嘉丽欢呼一声,接过耳环,像一阵飓风一样又刮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瑟露薇娅坐回窗边,看着夕阳把花圃里的玫瑰染成金红色。她并不介意借给斯嘉丽首饰。事实上,她对很多东西都不太介意——她对妹妹们有一种慵懒的、近乎母性的纵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容忍小猫们在它尾巴上打滚。
但这种纵容的前提是:别碰她真正在乎的东西。她的花圃,她的种子实验,她的裙子,还有——她愿意的时候才会给的那些东西。
晚饭后,她提着油灯去了花圃。这是她每天睡前的固定仪式:检查每一株玫瑰的叶片,给夜来香浇水,记录新杂交品种的生长情况。花圃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橙花和夜来香混在一起,在夜色中酿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甜。她蹲在一丛新培的杂交玫瑰前面,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查看花苞的颜色。这一丛她等了两个月,今天终于显色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淡金和杏粉之间的颜色,像是把黎明的第一缕日光揉碎了涂在花瓣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在月光下笑得很轻很浅,却发自内心。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她回头。斯图尔特·塔尔顿站在花圃的矮石墙外面,一只手撑着墙头,翻了过来,动作带着几分醉意。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俊朗、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他显然是刚从某个酒局上溜出来的——领结歪了,头发乱糟糟的,呼吸里带着白兰地的味道。
瑟露薇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比起骑马,你翻墙的本事好像更强一些。”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惊讶或惊慌。
斯图尔特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金色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上,碧色眼睛里有碎金浮动,嘴唇像揉碎了的蔷薇花瓣。他今晚在酒局上跟布伦特打赌输了,喝了很多白兰地,然后借了布伦特的马,谎称去河边,马蹄却拐进了通往塔拉的小径。他想起上次在这里——那个暮色时分,她带他参观花圃,在月季丛深处那一小片草地上,夜来香的甜腻浓得几乎可以喝下去。他想再体验一次。不,是无数次。
“你在种什么?”
“玫瑰。”瑟露薇娅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新花苞的萼片,指尖沾了些泥土,她浑然不觉。“一个新品种。还没开。”
“会开成什么颜色?”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像日出,也许像桃子,也许什么都不像。”
他靠近了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侧脸在月光和油灯的交错光晕里,美得不真实。“我能再亲你一次吗?”
瑟露薇娅转头看他。那双碧色眼睛安静地审视着他。片刻后,她微笑了——那笑容像夜来香在黑暗中绽开,无声无息却甜得让人腿软。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把没被月光照到的那一边脸颊朝向他。斯图尔特的心跳到嗓子眼,低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然后她退后一步,提起油灯,转身往花圃深处走去。她走到那一小片被月季丛围着的草地上,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是说想参观花圃吗?进来吧。”
斯图尔特跟了进去。
后来的事,和上次差不多。月季丛密密匝匝地织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夜来香在暮色里疯了一样地吐露芬芳。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蜜蜡色的光泽,锁骨处隐隐透出更浅的象牙白。他吻她,她没有躲。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她也没有推开。夜风偶尔掀起月季的枝条,月光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
整个过程里,她始终保持着那种慵懒的、平和的神情,仿佛这不过是花圃里一个寻常的春夜。事后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用那种和讨论天气无异的语气说:“夜深了,你今晚还得把布伦特的马还回去,不是吗?”
斯图尔特站在原地,看着她提着油灯穿过月季丛,裙摆在夜色中轻轻摆动,像一片被风吹远的花瓣。他的心跳还快得像擂鼓,她却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远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把方才男孩送的蓝宝石发夹摘下,对着镜子把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镜中的她,碧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眼角天生的微红像是被花瓣碾过留下的痕迹。首饰盒开着,她瞥了一眼。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不属于她的珍珠项链——昨晚布伦特送来的。
她关上首饰盒,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上,阳光灿烂。塔拉的餐厅里,早餐桌上摆满了玉米粥、煎火腿和热饼干。
苏爱伦和卡琳在餐桌上正分享着,瑟露薇娅昨天送她的玫瑰果酱。
母亲一如既往地端庄安静,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儿,在瑟露薇娅身上停了一瞬,她轻轻开口,气质格外温柔端庄,却有一种天生的威严,让餐桌上的闲聊自动降了半调。“斯嘉丽还没好吗?”
“她在换衣服呢,”苏爱伦抢先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换了三件了,都不满意。”
杰拉尔德从报纸上方探出头来,粗声粗气地说:“换三件?她是去跳舞还是去参加阅兵?告诉她再不下楼,我们就不等她了——”
话音未落,楼梯上方传来斯嘉丽中气十足的喊声,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议论:“别催了!我今天不吃早饭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往楼下走,而是从楼梯口又缩回了二楼走廊。
话音未落,黑妈妈粗壮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份完整的早餐。“斯嘉丽小姐还在换衣服,”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仿佛在宣读一条法律,“我把早餐给她端上去。”
瑟露薇娅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喝着薄荷绿茶,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金色长发上,她看起来比任何一朵插在水晶瓶里的玫瑰都更清新无辜。没有人知道昨晚花圃里发生了什么。
斯图尔特·塔尔顿骑着借来的马回家时,还在回味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夜晚,而她已经把这件事像折一件旧裙子一样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收进了记忆深处一个标注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抽屉里。
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黑妈妈端着早餐,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因为她的腰板永远挺得笔直,不管端着什么,脸上的表情都像在护送国王的权杖。她消失在二楼楼梯口,紧接着传来敲门声和斯嘉丽不耐烦的抱怨声。
这时苏爱伦忽然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地问:“姐姐,你今天没戴翡翠那对耳环?要是没戴的话——”
“她戴了。”瑟露薇娅说。
可恶的斯嘉丽!苏爱伦的脸垮了半秒。“那珍珠项链呢?妈妈借给我石榴石项链,跟我今天的透蓝色礼服并不搭。”
“搭扣坏了。斯嘉丽上次跳舞的时候不小心勾到东西了。”
苏爱伦的表情说明,她正在认真考虑像昨晚那样,再扯一顿斯嘉丽头发的可能性。
“走吧,亲爱的,我给你换一个发型。”
瑟露薇娅放下茶杯,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来。她伸手拉过苏爱伦的手,把妹妹从椅子里牵起来。苏爱伦还没从项链搭扣坏掉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就被姐姐牵着往楼梯走,边走边嘟囔:“换发型有什么用,反正也没有好看的首饰配……”
牵着苏爱伦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妹妹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镜子里映出苏爱伦的脸——漂亮是漂亮的,奥哈拉家没有丑姑娘,但她今天穿的透蓝色礼服确实和妈妈借给她的石榴石项链不太搭配,头发也是惯常的手指波浪卷,整个人看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太出彩。
瑟露薇娅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拆掉苏爱伦的发髻,让栗色长发散落下来。她的手指穿过妹妹的发丝,动作轻柔而利落——修长柔软的手指,编起头发来比任何梳子都灵巧。
她把苏爱伦的头发分成几股,手指翻飞,将它们一层一层地向上盘起,不是那种紧绷的、一丝不苟的法式发髻,而是更松软、更自然的云鬓——有几缕碎发故意留在耳侧和颈后,显得慵懒又娇俏。发髻固定好之后,她从自己的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条蓝色蕾丝发带——颜色和苏爱伦今天的礼服几乎一模一样,仿佛当初就是为这件衣服买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颜色……”苏爱伦惊讶地问。
“去年在萨凡纳买的。”瑟露薇娅把发带绕过发髻,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部则垂落于少女脑后,走路时会轻轻拂过颈侧。
随后,瑟露薇娅转身走向窗台,那里摆着几个小花瓶,插着她每天清晨亲手剪的鲜花。
手指划过一排花枝,最终选中了一枝碎冰蓝月季——花瓣是极淡的冰蓝色,边缘泛着几乎透明的白,像是冬夜里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染上了颜色。
她剪掉花刺,把花枝修成刚好可以别在发髻侧面的长度,然后走回来,将花朵轻轻插入苏爱伦的发髻侧边,花心刚好对着耳垂的方向。
又从首饰盒里摸出几颗极小的淡水珍珠,是平时做手工发饰剩下的散珠。用u型叉巧妙地把珍珠嵌在发髻的纹理之间,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散落在云鬓里的露珠,在光线下隐隐闪着温润的光泽。
“太好看了!”苏爱伦惊喜地对着镜子左右观察。
她转过身,对着姐姐惊叹恭维:“哦,薇娅,好姐姐,你的手艺简直太棒了,就算是亚特兰大也不会有比你更懂装饰的漂亮小姐了!”
闻言,瑟露薇娅满意极了,她就喜欢被人夸奖!
奥哈拉家的四姐妹,此刻都沐浴着同一片佐治亚的春日阳光。她们还不知道战争正在地平线上聚集,还不知道塔拉的红土地将在未来几年里浸透血与泪,还不知道她们各自的人生将像被飓风撕开的树枝,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
但瑟露薇娅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她从父亲今早在餐桌上念的那段报纸标题里,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所以她加快了农作物的实验进度。她的那批玉米、红薯、苋菜、韭菜种子,如果能赶在秋天之前完成第一轮选育,就再好不过了。
无论什么时候,能种出粮食的人,总不会过得太差!要是……能屯一些物资就好了。
早餐后,母亲带着黑妈妈做最后的检查,然后他们就要赶往十二橡树庄园参加威尔克斯家的宴会。瑟露薇娅独自走到后廊,靠在大柱子上,看着远处棉花田里劳作的黑人们。春天把整片塔拉染成嫩绿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或许,可以制作一些干粮,晒一些果脯,制作些果酱……以备不时之需。就算用不上,之后我送去新奥良寄卖,也能换些零花钱。】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认出了那个脚步——轻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种与周围泥土和汗水格格不入的诗卷气。
艾希礼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漂亮的土地。”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
瑟露薇娅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也更不真实。她想起那天薄暮时分,在花圃里,他吻完她之后后退的那一步,那个眼神里的痛苦。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眼里看到如此真实的矛盾——渴望与克制并存,像一个被锁在玻璃柜里的人,看着外面阳光普照却不敢伸手。
艾希礼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睛。“我要订婚了。”
瑟露薇娅眨眨眼,【嗯……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她重新靠回柱子,闭上眼睛,感受春风拂过她的脸和发梢。她身后的花圃里,那丛新品种的杂交玫瑰正在悄悄绽放,颜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介于淡金和杏粉之间的温柔——像这个时代最后一抹未被硝烟染色的颜色。而她还不知道,自己终将成为比这片红土地更坚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