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更
别数了
重症监护室的门很轻。
美渡星推开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门轴像是被什么人反复上过油,滑得过分顺畅了。门内是一间极大的环形房间,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只发光的水母倒悬在天花板上。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护士站,比三区那个大了一倍。柜台表面是白色的,干净得不正常——干净到反光,干净到美渡星低头时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台面上。她的下巴、她的鼻尖、她低垂的眼睫毛,全部清清楚楚地印在白色台面上,像另一个她正躺在桌子里侧仰头望着她。
"别盯着看。"江喜辰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把台面上的一本病历夹推过去盖住了那片反光区域。倒影碎了,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四区有多少患者?"美渡星收回视线。
"不知道。地图上没标数量。"江喜辰环顾了一圈环形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十二扇门,均匀分布在圆形房间的边缘,每一扇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是透明的——不像三区那些磨砂玻璃。透过透明窗能看见门后是一间间重症监护室,每一间里都有一张床、一台监护仪、一把椅子。
但十二间病房里,只有三间里面有"人"。
美渡星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三号房,床上躺着一个人形轮廓,盖着白被子,被子平整得没有任何褶皱起伏,像底下压着的是一张纸板而不是活人。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朝下扣着。监护仪屏幕黑着,没有波形,没有数字。
她走到第二扇门前。七号房,床上同样的白被子同样的平整,但床头柜上的镜子是立着的。镜面正对着床的方向。被子底下,那个"人形"的脸部位置有一团凹痕,像曾经有人躺在那里,但身体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一张人皮贴在被单底下。
"它们全都面朝镜子。"美渡星低声说,"每一间里的镜子都对着床。床上的患者——面朝镜子的方向。"
江喜辰站在她身侧,蓝瞳扫过十二扇门:"按照副本规则,午夜之前要找到所有面朝镜子的患者。四区这些就是目标——但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三间里有'人',剩下九间是空的。"
"空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已经被'填'满了。"一个声音从环形房间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美渡星猛地转头。圆形护士站的对面,一扇门从里面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只手——白长发垂在肩侧,蓝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清冷得像两块薄冰。沐楚清靠在门框上,白长发散乱了几缕,病号服的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抓痕。她身后跟着疏影,黑色长发束着,左胸的病号服上绣着【五区·3号床】。他手上提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里跳着一小簇橙黄色的火苗。
"你们怎么在这里?"美渡星快步走过去。
沐楚清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她往门里看。门内是一间档案室,靠墙的铁皮柜全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里面那个柜子的最底层放着一沓发黄的旧病历。
"我和疏影从五区穿镜子过来的。"沐楚清走进档案室,蹲下身把那一沓病历抽出来,"五区的镜子后面关着人——至少关过。这些病历是上一轮玩家的记录。护士站有一台电脑,我找到了这个。"
她把病历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页面上贴着几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又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正面照,像证件照那样端端正正地拍着。每一张照片下方都写着名字和一串日期。
美渡星接过病历,一页一页翻过去。前面十几页她都不认识。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二十三页。照片上的女孩蓝发垂肩,蓝色瞳孔,嘴角弯着一点温柔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鱼知遥。入院时间:22:14。状态:待检。】
"待检是什么意思?"美渡星的指尖按在鱼知遥的照片上。
"刚被拉进四区的患者。"沐楚清翻开下一页,"被镜子里'患者'替代掉的人都会出现在这本病历里。状态依次是:待检——隔离——面朝镜子——完成。"
"'完成'之后是什么?"
沐楚清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的红色字:"完成的患者会回到镜子里。等待下一个替代者。"
美渡星看着鱼知遥照片下方那行"待检"两个字,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入院时间——22:14。现在是22:31。十七分钟。她还有机会。
"她在哪里?"她抬头看向沐楚清。
"四区有十二间重症监护室。空的九间里面,有六间的门上贴着'隔离中'的标签。"沐楚清站起来,指向环形房间四周的那些门,"鱼知遥应该在某一间里。具体是哪一间——病历上没写。"
美渡星转身走出档案室。环形房间的十二扇门在她面前排成一道半圆。她从左到右依次看过去——贴着"隔离中"的门牌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数了数。六扇。六间隔离室,六个被"替代"的人。鱼知遥是其中一个。
她走到第一扇贴着隔离标签的门前,透过透明玻璃往里看。房间里没有人。床铺整齐,监护仪亮着一条平直的线。床头柜上没有镜子。
第二扇。同样空。
第三扇。她刚凑近玻璃窗,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咚。像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摔下来了。她后退了半步,眯起眼往里面看——床边的地面上瘫着一团蓝白色的东西。是病号服。病号服底下裹着一个蜷缩的人形,面朝下趴在地砖上,紫发散落在肩侧和地面上。
"……遇浔!"美渡星猛地拍了一下门玻璃。
门内的人动了一下。缓慢的,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一团蓝白条纹的轮廓抬起了一点头——淡紫色的长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一张苍白但熟悉的面孔。遇浔撑着地面坐起来,一只手捂着手臂上的一道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她抬头看向门玻璃的方向,紫瞳在昏暗的光线里聚焦了一下。
"美渡星……"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别——别开这扇门。"
"为什么?"
遇浔指了一下床头柜。美渡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镜面朝上。镜子里面映着遇浔此刻坐在床边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是坐着的,而遇浔明明已经站起来了。
镜子里有一个遇浔,坐在床边没动。镜子外的遇浔站着。两个遇浔之间隔了一面镜子和大约两米的距离。
"我进来的时候那面镜子是扣着的。"遇浔喘了一口气,手臂上的伤口在往下滴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滴在地砖上,"我把它翻过来想看看自己的伤——翻过来之后就翻不回去了。镜子里那个我一直坐着。"3
滚啊😭我的遇姐
"它动了没有?"
"没有。但它一直在等。我一靠近那面镜子,它就往前倾一寸。我离镜面还有半米的时候它已经探出半个身子了。"遇浔靠在床边慢慢坐回地上,把受伤的手臂搁在膝盖上,"我被困在床和镜子之间。它占了床,我就只能在地面。"
美渡星转头看了一眼沐楚清:"隔离室的镜子能挪位置吗?"
沐楚清摇头:"上一轮玩家留下的笔记上说,隔离室里的镜子是固定的。但天花板上的灯——如果灭了,镜子会暂时失效。"她抬手指了指那间隔离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你把这间房的灯关掉,她就能走出来。"
美渡星抬头。隔离室天花板上有一根日光灯管,旁边有一个圆形的拉绳开关,系着一截磨损的红绳。绳子垂在玻璃窗内侧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
"够不到。"她说,"开关在门里面。"
"门能推开一条缝。"江喜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走到了门边,单手按在门把手上试了一下力度,"锁开了,只是没推到底。留一条缝把手伸进去能碰到绳子。"
"你进去——"
"我伸。你在外面接着她。出来的东西不止她一个。"
美渡星明白了。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镜子里的"那个遇浔"也会动。江喜辰伸进去的手可能会被抓住。
"你有几成把握?"她问。
江喜辰偏头看了她一眼,蓝瞳里没什么表情。但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那道之前在护士站镜子里被划出的红痕还在,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
"五成。"他说,"剩五成看运气。"
美渡星深吸一口气。她退到门边,双手已经做好了接遇浔的准备。江喜辰拧动门把手,把门朝内推了大约十公分——足够伸进去一只手。他侧着肩膀把右手探入缝隙,手指向上方摸索那个红色的拉绳。
门缝里涌出一股凉风。美渡星从门缝边缘看见房间深处那面镜子里——遇浔的倒影站了起来。它从床边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镜面走来。动作和遇浔本人完全不一样——遇浔蜷坐在地上捂着伤口,镜中的倒影却站得笔直,双臂垂在身侧,面朝镜面的方向走来。
它离镜面越来越近。江喜辰的手指在黑暗中找到了那截红绳。他拽了一下。日光灯闪了闪,灭了。
镜中那个倒影在灯灭的一瞬间停住了。它维持着迈步的姿势凝固在镜面内侧,像被按了暂停键。江喜辰把门推开到最大,侧身让开门口。
"走。"
遇浔撑着地面站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她撞进美渡星怀里,淡紫色长发散落了她一身。美渡星把她接住,扶到档案室门口的墙边让她坐下。
遇浔靠着墙壁喘了几口气。伤口在手臂外侧,大约四公分长的一道划伤,边缘整齐,像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切割过。血已经凝了大半,但还在慢慢地往外渗。
"谁划的?"美渡星蹲下来看她的伤口。
"镜子。"遇浔闭了闭眼,"我被拉进来的时候摔了一下,手掌撑在镜面上——撑穿了。镜子里面有一只手接住了我的手腕,往外拽。我另一只手掰碎了镜面边缘才抽出来的,胳膊被划了一道。"
"你一个人在三区?"
"我醒了就在三区走廊里,没遇到别人。然后我进了一面镜子就到了这间隔离室。"遇浔睁开眼,紫瞳里疲惫但清醒,"南允禾呢?"
"还没遇到。"
遇浔沉默了一拍。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点了点头,把受伤的手臂重新搁回膝盖上。美渡星用袖口替她按住了伤口边缘的渗血,血迹在蓝白条纹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江喜辰把门重新合拢,上锁。他退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美渡星的手——她按着遇浔伤口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她的血。你没受伤。"他说。
"我知道。"美渡星收回手,发现自己的确在抖,"只是——"
"只是她快撑不住了。"沐楚清从档案室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她把东西放在遇浔身边的地面上,白长发垂落,蓝瞳平静地看了一眼遇浔手臂上的伤口,"档案室柜子最底层翻到的。你先包扎。"
遇浔低声道了谢,自己拆开纱布开始缠伤口。动作很快,一圈一圈绕得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了。
环形房间对面的一扇门忽然响了。咔嗒——锁舌弹开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那扇门上没贴"隔离中"的标签,门牌写着【四区·1号病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半寸,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同。
门缝里先伸出一根手杖——深棕色的木质杖身,杖头包着银皮。然后是宽大的病号服袖口、一个微微佝偻的肩膀,最后是一张苍老的面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身量瘦小,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过大了。她手里攥着那根手杖,浑浊的双眼在环形房间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美渡星的方向。
"……又有人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你们是来找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的吗?"
美渡星猛地站直了身体:"你见过她?"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内走了两步,像是在示意他们跟上。"她在我对面那间病房。四号房。我听见她一直在敲墙壁。"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敲了三十二下了。然后停了。"
美渡星已经走向了四号房的门。她经过老太太的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她站在门内暖黄色的灯光里,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手杖的杖尖抵在地砖上,银皮的杖头在光里亮了一下。
"谢谢。"美渡星说。
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别拖太久。这里的镜子——午夜之后会把所有缝隙全部合上。"
美渡星走到了四号房门口。玻璃窗透过去,她看见房间里面确实有两张床,中间隔了一面柜子。其中一张床上的被子是乱的,像有人刚刚从上面翻滚过。隔壁床空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轻轻晃动,把整间房间的光线摇得一明一暗。
她在门上看见了一个手印——小小的,细长的手指印,指纹清晰可辨。是湿的。还没有干。像有人刚把手掌贴在上面不久。
她认得那个手印的大小和形状。她见过那只手握笔写字,见过那只手在纸卷上画彼岸花,见过那只手替她掖被角、换温水、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小鱼。"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但地面上——那扇门底部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边缘折得整整齐齐,被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
美渡星蹲下去,指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鱼知遥的,但比平时潦草了许多,笔画在发抖:
【我没事。但暂时出不去。午夜前别来找我——找南允禾。她被困在三面镜子的交汇处。】5
我去你怎么也这么惨😭
纸角背面,极小的字挤在一起,像写到最后没力气了:
【镜子会吃人。但镜子也会指路。南允禾站的交汇处……是出口。】
美渡星把纸条攥在掌心里。纸是凉的,但温热的——是她自己的体温在往上面渡。她站起来,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转身看向环形房间四周的十二扇门。
四区、三区、五区。三面镜子的交汇处。南允禾在哪里?
而鱼知遥——她就在这扇门后面。她听见了走廊的脚步声,她写了纸条从门缝下塞出来。她还在帮她找路。
"四区有哪三面镜子在三面交汇?"美渡星问。
沐楚清已经蹲在档案室门口的地面上,用手指蘸着碘伏在瓷砖上画了一张简图。三条线从三个方向延伸过来,汇聚成一个三角形的中心点。
"三区、四区、五区的护士站,"她说,"每一面护士站的穿衣镜后面都连接着其他区域。三区连四区,四区连五区,五区连三区——形成一个三角形闭环。"
"三角形的中间是什么?"
沐楚清的手指停在三角形中心。她沉默了一拍,然后抬起头,蓝瞳在昏暗光线里亮了一瞬。
"中央药房。"她说,"地图上没标。但病历里有一张旧手绘图——在三角形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写着'药房·三面镜交汇'。南允禾如果被困在那里——她现在站在整个四区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三面镜子互相抵消,镜子里面的东西出不来。"
美渡星把纸条收进胸口口袋里,站起来看向环形房间外侧通往走廊的方向。那边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一个褪色的"药"字,铁门上锈迹斑斑。
她走过去推了一下。门没锁。
锈迹斑斑的铁门之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每隔两米就嵌着一面镜子,窄的、长的、方的、圆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有人在走廊两侧安了一整排双眼,正齐刷刷地注视着从中间走过的人。
美渡星站在走廊入口,看着两侧那些镜子里面自己的倒影——每一个都在看着她。每一个都站着。每一个都和她穿一模一样的病号服、梳一模一样的银白长发、睁一模一样的粉色瞳孔。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侧所有的倒影也往前走了一步。步伐同步,整齐划一。
她走了第二步。镜子里的"她们"也走了第二步。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但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左侧第五面镜子里——那个"自己"走的是左脚。而她走的是右脚。
她猛地转头看向左侧第五面镜子。里面的"美渡星"停住了。站在原地望着她。嘴角弯了起来。那只迈出左脚已经收回去了,重新摆成和她一模一样的站姿。
美渡星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呼吸不乱。但手心里的纸条被她攥得更紧了。
走廊尽头,那扇写着"药"字的铁门近在眼前。门缝里透出来一种和日光灯不同的光——暖的,像烛火。又像那间老太太病房里透出来的那种光。
美渡星站在铁门前。身后的走廊两侧,所有的镜子都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伸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