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言最终还是被一众商圈高层围住。
无数寒暄、恭维、合作邀约层层叠叠涌向他,将他牢牢困在人群中央。
可他那颗沉寂七年的心,却半点没落在眼前的名利应酬上。
漆黑深邃的眼眸,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落地窗角落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苏晚。
七年未见,她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褪去了十七岁的青涩怯懦,如今长发温顺垂在肩头,穿着简单温柔的米白色连衣裙,气质干净又安静,站在璀璨灯火里,像一捧温柔易碎的月光。
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藏着躲闪、戒备,还有一丝刻意伪装的陌生疏离。
陌生得让他心口发闷,堵得喘不过气。
七年。
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从南城狼狈离开,远赴异国他乡,熬过无数个孤苦无依的日夜,拼命扎根、拼命向上爬,从一无所有的青涩少年,熬成人人敬畏的陆总。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前程似锦、为了名利登顶。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拼命变强的所有意义,只有一个——
攒够底气,回来找他的晚晚
可如今真的重逢了,她却看着他,客气又生分的叫他一声:陆总。
字字诛心。
“陆总?”
旁边的江熠察觉到他失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压低声音戏谑又唏嘘:“真是苏晚?我还以为你七年执念只是执念,没想到真人真回来了。”
七年里,陆则言身边从未缺过主动示好的女人。
名门千金、行业精英、温柔校花,各式各样的人前赴后继,却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
江熠陪了他七年,最清楚——
这人心里,从来只装得下一个消失的苏晚。
陆则言收回目光,薄唇紧抿,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嗓音沉得发哑:“嗯,回来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接着聊?”江熠挑眉,“人家明显在躲你。”
何止是躲。
是避如蛇蝎。
是恨不得此生不复相见。
陆则言指尖微蜷,藏在西装裤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酸涩与隐忍:“七年没见,她有脾气,正常。”
当年是他蠢。
年少骄傲、嘴硬、不懂低头,被流言蒙蔽,被自尊困住,亲手推开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错了七年,欠了七年。
往后余生,他慢慢还。
酒会角落。
苏晚直到彻底脱离那道灼热的视线,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懈下来,指尖却依旧冰凉发麻。
刚刚短短几秒的对视、一句客套问候,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底气。
林溪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瞬间猜到七八分,小声试探:“晚晚,你跟陆则言……以前是不是真的有故事?”
这么多年,苏晚从来不肯提高中,不肯提年少心事。
可方才两人对视那一瞬间的氛围,绝非普通旧识可以比拟。
压抑、拉扯、暗流涌动,藏着数不清的过往与遗憾。
苏晚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轻淡却带着疲惫:“没什么,就是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了。”
“只是同学?”林溪明显不信,“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对劲,那哪里是看老同学,分明是……念了很多年的样子。”
苏晚心头一颤,迅速压下荒唐的悸动,自嘲勾了勾唇角。
怎么可能。
当年先走的人是她,狼狈退场的人是她,满心遗憾的也只有她一个。
陆则言那样耀眼骄傲的人,年少众星捧月,怎么会记着一个七年前匆匆退场的普通人?
是她想多了。
“别瞎猜了。”苏晚摇摇头,整理好情绪,拿起随身的笔记本和相机,“我去采访几位负责人,把工作做完,我们早点走。”
她刻意转身,主动投身忙碌的工作,想用忙碌掩盖心底的慌乱。
酒会喧嚣依旧,名流谈笑风生,唯独她的世界,方才那一次重逢,早已天翻地覆。
她穿梭在人群里,举止得体、从容淡然,专业地采访、记录、拍照,完美扮演着职场编辑的身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走一步,余光都下意识警惕着那个挺拔矜贵的身影。
她不敢看,却又控制不住在意。
偶尔眼角余光扫过,总能撞进一双沉沉深邃的眼眸里。
陆则言一直在看她。
从头到尾,从未移开。
夜色渐深,酒会过半。
不少人上前攀谈陆则言,他始终疏离应对,耐心耗尽,最后直接抽身离开喧闹的主厅。
江熠跟上来:“去哪?走了?”
“透气。”
陆则言丢下两个字,径直走向无人的露台。
晚风烈烈,吹散了室内的暖香浮华。
他站在栏杆边,俯瞰脚下整座南城璀璨夜景,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满是沉淀七年的隐忍与怅然。
七年之前,也是这样的初秋晚风。
高三放学的傍晚,苏晚总是悄悄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安安静静。
她会在他打球结束后,偷偷放在课桌里一瓶冰可乐;会在他考试失利的时候,悄悄塞一张字迹温柔的小纸条;会在所有人都追捧他耀眼光芒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他身后。
是他年少最狼狈、最迷茫的日子里,唯一的温柔光亮。
可他亲手弄丢了。
彼时年少气盛,旁人几句挑拨流言,几句刻意曲解的误会,他骄傲不肯问,倔强不肯解释。
看着她日渐冷淡,看着她眼神黯淡,看着她最后彻底沉默离开。
他赌气、隐忍、不肯低头。
等他幡然醒悟,想要低头挽留时。
苏晚已经消失在了南城,杳无音信。
一失踪,就是七年。
“叹什么气?”江熠靠在门边,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唏嘘道,“早知道今日,当初干嘛死要面子?当年但凡你主动一步,也不至于错过七年。”
陆则言喉结滚动,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晦暗:“年少无能,护不住她,也留不住她。”
当年的误会太深,流言太狠,他年少张扬,不懂温柔,不懂偏爱,只会用冷漠伪装在意。
最后,伤透了她。
“那现在呢?回来了,打算怎么办?”
陆则言抬眼,望向酒会大厅那个隐约的温柔身影,眼神坚定,字字郑重:
“追。”
“重新追回来。”
七年空白,他用余生来补。
错过的时光、亏欠的温柔、没说出口的喜欢,他全部一一补齐。
与此同时,酒会内场。
苏晚终于结束所有工作,长舒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林溪离场。
刚走到大厅出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赫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男人不知何时从露台回来,静静伫立在灯光下,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矜贵。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陆则言就那样安静看着她,目光沉沉,锁定她无处可逃。
林溪瞬间识趣,悄悄后退一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太过深情、太过灼热,藏着七年的思念与隐忍,直直撞进她的心底,搅得她方寸大乱。
苏晚指尖微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淡淡看向他:“陆总,有事吗?”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称呼。
陆则言往前走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清冽的雪松气息彻底将她包裹。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声音沙哑温柔,带着克制了七年的偏执与认真,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她耳畔:
“苏晚。”
“别叫我陆总。”
“我不是你的陆总。”
“我是陆则言。”
“是你七年前,认识的那个陆则言。”
晚风穿堂而过,吹乱少女耳畔碎发。
七年山海相隔,一朝重逢。
所有的平静释怀,全部轰然崩塌。
苏晚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心跳如鼓,彻底失了序。
原来。
有些人。
一别七年。
依旧一眼,乱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