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吃药、复诊、偶尔被三个人轮番盘问、沈见熙半夜溜进他房间坐着陪他到天亮。
平静了大概两周。
第三周周三。学校那边来电话了。
江野退学半年。手续一直挂着。现在学校通知——要么复学,要么正式办退学。
苏蕴把电话转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自己决定。"
江野握着手机。没说话。
复学。十七岁。高一没读完。肺换了。抑郁症诊断在册。回去面对一整个学校的人。
退学。然后呢。
他坐在客厅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了。
沈见熙从楼梯上下来。看到他那个表情。
"哥。怎么了。"
"……学校来电话了。"
"说什么。"
"让我选。回去。或者退。"
沈见熙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想回去吗。"
"……不知道。"
"怕什么。"
"……什么也不怕。"
"骗人。"
沈见熙看着他。
"哥。你要是想去。我陪你。你要是不想去。那就算了。没有什么是非得做的。"
"……你不用陪我。"
"我想陪。"
江野低头。
"我连课本都跟不上了。半年。什么都变了。"
"我帮你补。我成绩好。你忘了?"
"你高二了。你哪来的时间。"
"挤。"
沈见熙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上的手环。
"哥。你戴着这个。不管在哪。撑不住就按。"
江野没说话。
【余喘·三十五】
他选了复学。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陆凛说了一句话。
"你躲着不解决。下次更难。"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就一句。像在陈述事实。
江野最吃这套。
周五去学校办手续。裴渡开车送的。
不是陆凛。陆凛那天有任务。裴渡说"我来"。
车里两个人。安静了一路。
到了校门口。江野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裴渡看了他一眼。
"你手在抖。"
"……没抖。"
"抖了。"
裴渡伸手。覆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按住。
"你肺没事。手抖是别的原因。"
"……我知道。"
"怕?"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进去。"
裴渡没松手。
"那就坐着。不急。"
两个人坐在车里。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学生往这边看。
"裴渡。"
"嗯。"
"你上学的时候什么样。"
"什么样。上课睡觉。下课打架。"
"……你打过架?"
"嗯。高三。把人肋骨踹断了一根。"
"……为什么。"
"他骂我妈。"
安静。
"江野。"
"嗯。"
"你进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去上课。谁要是说了不该说的。你出来告诉我。"
"……你又打架?"
"不一定。看情况。"
裴渡松开手。
"走吧。手续我帮你办。你进去认个门就行。"
江野推开车门。
手续办得很快。教务处那个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裴渡。没多问。
新班级安排在二楼。靠走廊尽头。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说话轻声细语的。
"江野是吧。座位给你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好。"
"体育课先免了。医务室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谢谢。"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
"行。有事找我。"
她没多问。没说"听说你做了手术"。没说"好好休息"。就一句"有事找我"。
江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余喘·三十六】
周一。第一天上课。
江野起了很早。吃了药。手腕上的手环紧了紧。
沈见熙在门口等他。
"哥。我送你到教室门口。"
"……你又不在一个班。"
"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分开。
江野一个人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人很多。有回头看的。有窃窃私语的。
他低着头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
安静了一秒。
然后恢复了。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窗外的树在动。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第一节课。数学。
他听不太懂。半年没学。进度差太多了。
但他在听。
第二节课。语文。
他翻了翻课本。发现自己的名字还写在扉页上。歪歪扭扭的。半年前的字。
他摸了一下。
第三节课。下课。
有人走过他桌边。停了一下。
"江野?"
他抬头。
是个女生。不认识。
"……你是?"
"我坐你前面。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擦过桌子。"
她笑了笑。
"欢迎回来。"
走了。
江野看着她的背影。
手指碰了一下手环。
没按。
【余喘·三十七】
中午。食堂。
江野端着餐盘找位置。人很多。吵。
他站在那。突然觉得喘不上来。不是肺。是那种——被太多声音压着的感觉。
他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有人从旁边经过。撞了他一下。餐盘歪了。汤洒了一手。
"……操。"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汤渍。
"没事吧?"
一个男生。不认识。
"……没事。"
"擦擦。"
递过来一包纸巾。
江野接了。
"谢谢。"
他走到角落。坐下来。没吃。手上的汤渍擦了。但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着餐盘。
"哥。"
沈见熙的声音。
他抬头。沈见熙端着餐盘站在面前。
"你怎么在这。"
"我找你。食堂太大了。转了三圈。"
沈见熙在他旁边坐下。
"吃啊。愣着干嘛。"
"……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几口。"
"……吃不下。"
沈见熙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江野盘子里。
"吃。不然下午低血糖又晕。"
"……你吃你的。"
"我减肥。"
"你减什么肥——"
"吃。"
江野低头。咬了一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
他趴在桌上。不是困。是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累。
药的后劲。加上一整天撑着社交。
放学铃响了。他没动。
教室里人走光了。
他才慢慢坐起来。
天暗了。窗外的树变成了剪影。
他收拾书包。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凛。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你骗人。"
"嗯。骗的。"
陆凛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
"还行。比我想的大。"
"……你来看教室的?"
"来看看你待的地方。"
陆凛走到他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歪歪扭扭的名字。
"你写的?"
"……嗯。半年前。"
陆凛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名字。
"字丑。"
"……你字才丑。"
"我字不丑。"
陆凛把他的书包拎起来。单手甩到肩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
"顺路。"
又是顺路。
江野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学楼。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陆凛走得不快。书包在他肩上晃。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有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
"真的?"
"……真没有。"
陆凛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手怎么了。"
"……什么。"
"你右手。红的。"
江野低头。右手背上一片红。汤渍干了之后黏的。
"……食堂洒的。"
"没洗?"
"……忘了。"
陆凛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
"去洗。那边有水龙头。"
他指了一下花坛旁边。
江野去了。水冲在手上。凉的。
陆凛站在路灯下面等他。
江野洗完手走回来。
"好了。"
"走吧。"
两个人走在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陆凛。"
"嗯。"
"今天没人找我麻烦。"
"嗯。"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很累。"
陆凛没说话。
"不是那种累。是——回来了。回到人群里了。然后发现我不太会了。"
"不太会什么。"
"……不太会跟人待在一起。以前在学校就是一个人。现在回来还是一个人。但周围全是人。"
陆凛听着。
"你不用马上会。"
"……什么?"
"你说你不太会了。那就慢慢来。不用逼自己。第一天能坐在那里。就够。"
江野低头看着地面。
"……你第一天上学什么样。"
"我第一天把同桌打哭了。"
"……为什么。"
"他抢我橡皮。"
"……就这?"
"嗯。我脾气不好。"
江野嘴角动了一下。
"你骗人。"
"没骗。真的。"
路灯下两个人走着。影子一前一后。
"江野。"
"嗯。"
"累就累了。别硬撑。手环戴着呢。"
"……没想按。"
"没想按也行。但你知道按了有人来。就够了。"
江野的手指碰了一下手环。
"……嗯。"
复学这条线铺开了。不是一蹴而就的——课程跟不上、社交耗电、偶尔被围观、食堂的汤洒一手。但他在里面。没有逃。1
看得好爽,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