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吃了两周。副作用来了。
嗜睡。恶心。有时候坐着坐着人就飘了。像隔了一层膜看世界。
江野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杯子端了十分钟没喝一口。
陆凛从外面进来。看到他那个状态。
"又飘了?"
"……嗯。"
"今天第几次。"
"……第三次。"
陆凛走过来。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走。放到茶几上。
"别端着了。洒了。"
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药的副作用。医生说过。前两周最明显。
"什么时候能好。"
"再熬一周。差不多能适应。"
"……一周。"
"嗯。忍忍。"
陆凛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今天见熙来吗。"
"……说下午来。"
"裴渡呢。"
"……没说。"
陆凛没再问。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东西。
"给你。"
江野接过来。是一副拼图。一千片。黑白的。图案是星空。
"……什么。"
"医生说。手上有事做的时候不容易飘。"
"……谁告诉你的。"
"我查的。"
陆凛把盒子打开。倒在茶几上。碎片散了一片。
"从边角开始。别乱拼。"
江野看着那堆碎片。
"……你拼过?"
"拼过。五百片的。花了三天。"
"你也有——"
"我没有。但我带过的人有。"
陆凛没多说。他拿起一片。翻了翻。找到一块天空的边缘。放在茶几上。
"开始吧。别发呆。"
江野伸手拿了一片。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低头拼。
安静的。只有碎片碰撞的声音。
【余喘·二十六】
沈见熙下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江野和陆凛坐在茶几两边。面前摊着一堆拼图片。江野的手在动。比上午稳。
"哥。"
江野抬头。
"……来了。"
沈见熙走过来。看到拼图。
"你在拼这个?"
"……陆凛买的。"
"一千片?"
"嗯。"
沈见熙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块放这。"他指了一块。
陆凛看了一眼。
"不对。那块颜色深。"
"哪里深。明明是那块。"
沈见熙拿起来比了一下。确实不对。
"……好吧。"
陆凛嘴角动了一下。
江野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但手指在拼图上多拿了一片。
沈见熙坐了半小时。帮着拼了十几块。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碎片。
"哥。"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搬回来吧。"
安静。
"……你不想让我住这了?"
"不是。我想。但是——哥。你得住回去。"
沈见熙的声音很轻。
"苏姨每天问你吃了没。爸不说话但他每天看你房间灯亮不亮。你不在。那个家不像家了。"
江野低头看着拼图。
"……我回去。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觉得我有病。"
沈见熙的手指停了。
"谁敢。"
"……你爸——"
"我爸要是觉得你有病。他不会在你手术那天站走廊里一晚上不睡觉。"
江野没说话。
陆凛坐在对面。没插嘴。
"哥。你回来。你住你的房间。我住隔壁。你想一个人就一个人。想找人就说一声。药我帮你记。复查我陪你去。心理科我也去——我在外面等。"
沈见熙看着他。
"你不用在我面前撑。在沈家也一样。"
江野的手指攥着一片拼图。
"……让我想想。"
"好。你想。不急。"
沈见熙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
"哥。"
"……嗯。"
"你今天拼了快四十块了。比昨天多。"
他笑了。
门关了。
江野低头看着那堆碎片。
陆凛收拾了几片。
"他说的对。你该回去。"
"……你赶我走?"
"不是赶。是那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陆凛抬头看他。
"我这里。是退路。不是家。"
江野的手指松开拼图。
"……哦。"
【余喘·二十七】
裴渡来了。这次带了文件。
不是医院的东西。是法律文件。
"什么。"
"你养母那边的案子。重新立案了。上次保释的程序有问题。我找了人翻的。"
"……你怎么找的。"
"我有人。"
裴渡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拼图被推到一边。
"她涉嫌虐待。十七年。有记录吗。"
江野低头。
"……有。医院的。小时候骨折过两次。都没报。"
"病历呢。"
"……不知道。可能在那边的医院。"
"我让人去调了。"
裴渡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他。
"你手怎么样了。"
"……好了。"
江野抬起手。指尖的创可贴早撕了。还有淡淡的印子。
裴渡看了一眼。
"心理科那边怎么说。"
"……按时吃药。两周复查。"
"有效吗。"
"……不知道。还在适应。"
裴渡点头。
"养母不会再出来了。这次立案如果成立。她保不出来。"
"……你做了什么。"
"我说了。你不用知道。"
裴渡看着他。
"江野。你以后有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你每次都——"
"因为每次你都不说。"
裴渡的声音压低了。
"你被绑了不喊。你喘了不叫。你被人骂了蹲在地上——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江野没说话。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你打一个。一个就行。"
裴渡站起来。
"下次。第一个打给我。"
他走了。
江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被推到一边的拼图。
陆凛从厨房出来。
"他走了?"
"……嗯。"
"又说什么了。"
"……让我有事第一个找他。"
陆凛没说话。他走过去把拼图推回中间。
"继续拼。"
江野伸手拿了一块。
"陆凛。"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回去。"
"你不是请假吗。你总得回去。"
陆凛沉默了几秒。
"我调了。不用回。"
"你——"
"我编制在本地。不用去别的地方。"
陆凛低头拼了一块。
"哪儿也不去。"
【余喘·二十八】
江野决定回沈家了。
第二十天。药适应了。嗜睡好了一点。手不抖了。
陆凛送他回去的。不是送到门口。是送到巷口。
"到了。"
"……嗯。"
江野解开安全带。没动。
"你——"
"我在这。有事打电话。"
"……你真不走?"
"不走。就在附近。"
陆凛看着他。
"你回去。好好吃药。好好睡觉。难受了就说。"
"……嗯。"
江野推开车门。
"哥。"
陆凛叫了他一声。
江野回头。
"你不是没人要的。"
江野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刚才眼睛又红了。"
"……没红。"
"红了。"
陆凛伸手。碰了一下他眼角。很快。
"去吧。"
江野下车了。走了几步。回头。
陆凛的车还停在那。
他挥了一下手。
车里的陆凛点了一下头。
江野转身进了巷子。
沈家大门。他站了几秒。
推门进去。
苏蕴在客厅。看到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回来了。"
声音在抖。
"……嗯。"
苏蕴走过来。想抱他。手伸到一半停了。
"……瘦了。"
"……没瘦。"
"瘦了。"
她没抱。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沈鹤年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那头。
"回来了。"
"……嗯。"
沈鹤年点了下头。转身回去了。
但江野看到他转身的时候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沈见熙从楼梯上冲下来。差点踩空。
"哥——"
他跑到江野面前。站住了。
手抬起来。攥着。又松开。
"……你回来了。"
"……嗯。"
沈见熙的眼眶红了。但他笑了。
"拼图拼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大片。"
"明天我帮你拼。"
"……好。"
江野站在玄关。脚踩在地板上。
十七年。他没站过这么大的客厅。
但现在他回来了。
药在口袋里。手机在手上。三个人的号码排在前面。
他弯腰换鞋。
沈见熙蹲在旁边。帮他拿拖鞋。
"哥。欢迎回家。"
声音很小。
江野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
"……嗯。"
回沈家了。抑郁症的线不收。后面要跟着——药的副作用、心理科复诊、偶尔的崩溃和低谷。但江野不再是"一个人扛"了。他有了退路。有了人。有了那个说"哪儿也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