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人家的、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星期天下午的、碗筷碰撞的、有人哼跑调的歌的、寻常。
第八百三十天。
阿屿开始赖床了。
不是那种起不来。是醒了,但不想起。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翻回来,看着窗外的光,然后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
是林澈昨天放在那里的。水果糖。橘子味的。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的。林景的。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起来。"林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阿屿把糖咬碎了。咔嚓一声。
"不起。"
"饭好了。"
"不想吃。"
"林澈炖了你上次说好喝的那个。"
阿屿翻了个身,面朝门。
"……什么汤。"
"莲藕排骨。加了花生。"
沉默了三秒。
"……花生放多了会腻。"
"那就起来自己挑出来。"
阿屿把被子拉过头顶。但嘴角弯了。
他又翻回来。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很细的影子。他穿着一件很旧的T恤——领口松了,肩膀那里还有一个洗不掉的墨点。不知道是谁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两号。袖子盖过了半个手背。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景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汤。
"挑。"林景把碗递给他。
阿屿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奶白色的,莲藕粉了,排骨脱骨了,花生浮在上面,一颗一颗的。
他用勺子捞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放多。"他说。
林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八百三十天了。他第一次看到阿屿早晨刚醒的样子——头发乱的,眼睛还带着一点肿,嘴角沾着一点糖渍,捧着一碗汤,用勺子捞花生。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嗯。"他说。"没放多。"
阿屿喝了一口汤。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烫。"
"烫就慢点喝。"
"你废话。"
林景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很轻的弯。是那种——很明显能看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像在说"你终于像个活人了"的弯。
阿屿看到了。他瞪了林景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但耳尖红了。
上午。阳光房。
阿屿坐在小几旁边。那盆胖丁换了新盆。土是新买的。多肉和它的小崽子挤在一起,胖乎乎的,绿油油的。
他拿着一把小铲子——儿童用的,塑料的,林墨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在给胖丁松土。很小心。像在做手术。
林墨坐在旁边弹吉他。不是那把断弦的。是另一把。音色很好。他在弹一首很老的歌。没有词。就几个音符反复地转。像风。像竹林里的风。
阿屿松完土,放下小铲子。他听着那首曲子。
听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这歌叫什么。"
"没名字。"
"你现编的?"
"嗯。"
"叫《胖丁》吧。"
林墨的手指停了。
"……为什么什么都叫胖丁。"
"因为它好听。"
"胖丁不会叫。"
"所以它适合当歌名。"
林墨看着他。阿屿的侧脸在光里。很安静。嘴角有一点点汤渍没擦干净。
林墨的手指重新落在弦上。他换了一个调。还是那几个音符。但升了一个调。亮了一点。
"行。"他说。"叫《胖丁》。"
阿屿低头看着胖丁。多肉的叶子在光里泛着一点透明的绿。
"它长大了。"他说。
"嗯。"
"比以前胖。"
"嗯。"
"像你。"
林墨的吉他声劈叉了。一个音没按稳,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吱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阿屿没忍住。笑了。
出声的。从胸腔里出来的。像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林墨放下吉他。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
"你劈叉了。"
"废话它滑了。"
"你手滑像胖丁走路。"
"……胖丁不会走路。"
"对。所以它像你。"
林墨不说话了。他重新拿起吉他。低头弹。但嘴角弯了。弯得很明显。
阿屿的笑声慢慢收了。他低下头。手指碰了碰胖丁的叶子。
"林墨。"
"嗯。"
"再弹一遍。"
林墨弹了。
这一次,阿屿跟着哼了。出声的。很轻很轻的。一个调。跑着的。但他在哼。
中午。餐桌。
六个人。六个碗。六双筷子。
阿屿坐在林墨对面。他的面前放着一碗饭。半碗汤。一盘青菜。两块排骨。
他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上肉不多了。他啃了两口。然后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林澈。"
"嗯。"
"今天的排骨炖老了。"
林澈从汤碗里抬起头。看着他。
"哪块。"
阿屿用筷子指了指碟子里的骨头。
"这块。"
林澈夹起来看了看。
"这块是昨天的。"
"昨天的你怎么还端上来。"
"昨天的也好吃。"
"不好吃。肉柴了。"
"那你别吃。"
"我吃了。我啃了两口呢。"
"那说明没柴。"
阿屿瞪他。林澈瞪回去。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三秒。
然后阿屿低头扒了一口饭。
"明天别炖老了。"
"嗯。"
"盐也别放多。"
"嗯。"
"花生也别放多。"
"嗯。"
"你话怎么这么少。"
"你话多。"
阿屿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但筷子动得很快。一碗饭很快见底了。他端起碗,去盛第二碗。
林澈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
林景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他的筷子在桌下碰了一下林澈的。很轻。
下午。竹林。
阿屿和林砚一起坐在石板路上。林砚在画画。阿屿在……捣乱。
他拿着一支笔——不是画画的笔,是签字笔——在林砚的速写本边缘画东西。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竹子。比他画在画布上的还丑。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
"你画的是什么。"
"竹子。"
"这哪是竹子。"
"就是。"
"竹子有长这样的吗。"
"我家的就这样。"
林砚放下笔。看着那排丑竹子。每一根都弯的。有的还画了眼睛。圆圆的。像在瞪人。
"你给竹子画眼睛干嘛。"
"因为它们在看你。"
"……竹子不会看人。"
"它们一直在看。你看不见而已。"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那排丑竹子。看着那些圆圆的、歪歪扭扭的眼睛。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每一根竹子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阿屿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也看着。"
"嗯。"林砚说。"它们一直在。"
阿屿低下头。手指在石板路上蹭了蹭。青苔的触感。凉的。湿的。
"林砚。"
"嗯。"
"你画过我吗。"
林砚的笔停了。
"画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我怎么没看到。"
"你不需要看到。"
阿屿想了想。
"给我看一张。"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翻到了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人。蜷缩着的。很小。在角落里。周围是空白的。只有那个人。线条很轻。像怕一用力就会碎。
阿屿看着那幅画。
"这是……"
"你刚来的时候。"林砚的声音很轻。"第一天。你坐在阳光房里。看着窗外。你很小。像一片叶子。"
阿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还是那个人。但还是很小。周围开始有了线条——竹林的线条。风的线条。光的线条。
他一页一页地翻。
那个人在慢慢变大。周围的线条在变多。竹林在长。光在亮。
翻到最后几页。那个人坐在阳光里。很大。很清晰。周围的线条很满。竹林。风。光。星星。多肉。吉他。汤碗。六个人的轮廓在远处。模糊的。但都在。
阿屿合上了速写本。
他把本子还给林砚。
"你画得比我好。"他说。
"嗯。"
"以后别画我蜷着的了。"
"好。"
"画我坐着的。"
"好。"
"画我……吃排骨的也行。"
林砚的嘴角弯了。
"你吃排骨的样子不好看。"
"废话。吃东西哪有好看的。"
"你尤其不好看。"
阿屿瞪他。林砚低头继续画画。但肩膀在抖。
傍晚。频谱仪。
林绪坐在阳光房里。屏幕亮着。那条绿色的线在跳。很稳。有节奏。
阿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它在干什么。"阿屿问。
"在跳。"
"我知道它在跳。它跳什么。"
"在跳它自己。"
"什么意思。"
"就是……它现在不是在反应什么。它就是在跳。像你的心脏。不是在为你做什么。就是在跳。"
阿屿看着那条线。绿色的。在蓝色的背景上。一波一波的。
"像呼吸。"他说。
"嗯。像呼吸。"
"像活着。"
林绪的手指停了。
"嗯。"他说。"像活着。"
阿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屏幕。很轻地。像戳胖丁的叶子。像戳那盆多肉。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尖峰。像心跳漏了一拍。
"它跳了一下。"阿屿说。
"嗯。你戳的。"
"它生气了?"
"没有。"
"那它为什么跳那么高。"
"因为它……被碰了一下。"
阿屿收回手指。看着那个慢慢平复下来的尖峰。
"哦。"他说。
然后他走到另一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频谱仪还在响。很轻的。像呼吸。
林绪看着他的侧脸。在光里。很安静。睫毛投下很细的影子。
他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第830天。他说——它像活着。他懂了。」
晚上。
阿屿躺在床上。不是睡不着。是在等。
等脚步声。
林景的脚步声。很重的。一步一步的。从走廊那头过来。在他门口停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今晚阿屿没有说"你在这儿"。但门开了的时候,他往里面挪了一下。
给林景腾了一个位置。
林景看到了。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黑暗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三哥。"
"嗯。"
"今天胖丁的土干了。"
"嗯。明天浇水。"
"明天我浇。"
"好。"
"你别抢。"
"我不抢。"
"你上次就抢了。"
"我没抢。我是怕你浇多了。"
"我浇得比你少。"
"你浇了半壶。"
"那是它渴了。"
"它不需要半壶。"
阿屿翻了个身。面朝林景。
黑暗里,他看不见林景的脸。但他知道林景在那里。
"三哥。"
"嗯。"
"我今天走出去了。"
"嗯。走到门口了?"
"嗯。走了六步。"
沉默。
然后林景翻过身。面对他。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放在阿屿的头上。揉了一下。
头发乱了。
"明天走七步。"林景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
"好。"阿屿说。"明天走七步。"
林景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拇指蹭过他的颧骨。很轻。像蹭一片叶子。
"睡吧。"
阿屿闭上眼。
林景的手没有拿开。就放在他的脸侧。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体温传过去。很慢。很慢。
阿屿的呼吸慢慢变深了。
在他睡着之前,他嘟囔了一句——
"三哥。"
"嗯。"
"明天……汤里多放点花生。"
林景的嘴角弯了。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
"好。"他说。"多放点。"
【小剧场·寻常】
林辞:第八百三十天晚上,他在本子里写:「第830天。寻常的一天。他赖床。他喝汤烫了。他给胖丁松土。他给竹子画眼睛。他戳了频谱仪。他走了六步。他说汤里多放点花生。寻常。但寻常是最难的事。他做到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没有锁。没有收进抽屉。就放在那里。然后他打开平板,删掉了最后一个还在后台运行的、关于阿屿的监测进程。彻底删掉了。不是覆写。是删除。然后他关掉了平板。房间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竹林的风声。
林墨:那天晚上他弹了一整夜的《胖丁》。没有词。就几个音符。反复地转。升调。降调。有时候跑调。有时候不跑。阿屿睡着之后,他还在弹。林景推门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吵到他了"。林墨说"他睡得很沉"。林景听了听。确实。呼吸很稳。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林景说"那你也小声点"。林墨说"哦"。然后他弹得更轻了。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澈:第八百三十一天早上,阿屿起床之后,走到厨房。林澈在煮粥。阿屿站在旁边。看着锅。然后他说"今天放花生了吗"。林澈说"放了"。阿屿说"放了多少"。林澈说"你管呢"。阿屿说"我要知道"。林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阿屿张嘴喝了。然后他说"够了"。林澈说"什么够了"。阿屿说"花生够了"。林澈的勺子停在半空。然后他继续搅粥。嘴角弯了。
林绪:第八百三十天晚上,他把频谱仪关了。不是收起来。是关了。屏幕黑了。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阿屿和林景的对话。听着阿屿说"明天走七步"。听着林景说"好"。听着阿屿说"多放点花生"。听着林景说"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竹林在月光下是银色的。风穿过竹林,发出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打开频谱仪。屏幕亮了。那条绿色的线还在。但他没有看数据。他看着那条线。像看着一个活物。然后他说——"晚安。"很轻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再见。但那个老朋友还在。还在跳。还在呼吸。还在。
林砚:第八百三十一天,阿屿把那排丑竹子给林砚看。林砚说"丑"。阿屿说"你昨天还说好看"。林砚说"我昨天没说好看"。阿屿说"你笑了"。林砚说"我那是嘲笑"。阿屿说"嘲笑也是笑"。林砚不说话了。他看着那排丑竹子。看着那些圆圆的、歪歪扭扭的眼睛。然后他拿起笔。在每一双眼睛里,点了一个很小的白点。像光。阿屿看到了。他说"你干嘛"。林砚说"给它们点光"。阿屿看着那些白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明天我画一个不歪的。"林砚说"好"。阿屿说"你教我"。林砚说"我教你"。阿屿说"你画得比我好"。林砚说"嗯"。阿屿说"那我学"。林砚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很轻。像心跳。
寻常。
不是幸福。不是圆满。是寻常。
一个普通人家的、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星期天下午的、碗筷碰撞的、有人哼跑调的歌的、寻常。
裂缝还在。但裂缝上面长满了东西。苔藓。草。细碎的花。还有光。
他走出去了。他回来了。他没有碎。
他在寻常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