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是周六

陈浚铭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就八个字

陈浚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翻身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回了三个字——

发完他又觉得太随意了，删掉，重新打——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半分钟，对面回了——

陈浚铭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

下午一点五十，陈浚铭到了福利院门口

陈奕恒已经站在铁门外面了，穿了一件白T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陈浚铭走过去，往纸袋里瞄了一眼

是水果和牛奶

陈浚铭挑了一下眉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

陈浚铭愣了一下

以前

又是以前

他忽然意识到，陈奕恒说的“以前”，不是指他们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日子

而是指——陈浚铭不在的那些年

陈奕恒一个人来

一个人带东西

一个人坐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浚铭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没说破，只是伸手接过纸袋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

福利院的院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看到陈浚铭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陈浚铭被她拉着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鼻子有点酸

周院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有点抖

陈奕恒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周院长擦了擦眼角，转头看他

陈奕恒点了点头

周院长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忽然笑了

陈浚铭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陈奕恒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把纸袋放到桌上

周院长笑着接过去

——

他们在福利院待了一个多小时

陈浚铭被一群小孩围着，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陈浚铭蹲下来，一个一个认真回答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

陈浚铭转头看陈奕恒

陈奕恒站在不远处，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但他一直在看陈浚铭

陈浚铭忽然笑了

陈浚铭想了想

陈奕恒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

离开福利院以后，周院长叫住了他们

她转身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陈浚铭转头看陈奕恒

陈奕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浚铭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院长把信封递给陈浚铭

陈浚铭接过信封，手指碰到泛黄的纸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要见光了

周院长想了想

陈浚铭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信封

上面没有写收件人

只有一行字，是陈奕恒的笔迹，很工整，很安静——

“等他回来的时候”

陈浚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抬头看陈奕恒

陈奕恒偏过头，不看他

他转身就往前走

陈浚铭站在原地，攥着那个信封，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年

陈奕恒在他离开的第二年，就写好了这封信

然后把它交给周院长，说——

他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他凭什么知道？

陈浚铭忽然觉得，自己欠陈奕恒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

他们沿着福利院旁边的小路走

陈奕恒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陈浚铭跟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陈奕恒没停

陈浚铭又喊

陈奕恒停了

但他没有回头

陈浚铭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陈奕恒看着他

陈奕恒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沉默了几秒

陈浚铭愣了一下

陈浚铭低头看着信封

他的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照片

还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陈浚铭先拿出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有些泛黄

上面是两个小孩，站在福利院门口那棵大树下面

一个矮一点，笑得眼睛弯弯的，比着剪刀手

一个高一点，表情很淡，但站在矮的那个旁边，肩膀微微靠过去

陈浚铭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矮的是他

那个高的是陈奕恒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但他记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他拉着陈奕恒跑到树下，非要拍照

陈奕恒一开始不肯，说无聊

他说了好久好久，陈奕恒才勉强站过去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陈浚铭记得自己笑得很开心

而陈奕恒——

陈奕恒也在笑

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在笑

陈浚铭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陈奕恒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陈浚铭：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你回来了

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也许你不会回来

但我还是想留一张照片给你

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看着它

这样你回来的时候，你可以记得——

有人一直在等你

陈奕恒。”

陈浚铭的手抖得厉害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奕恒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陈浚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陈奕恒没有说话

陈奕恒低下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陈浚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奕恒面前

陈奕恒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陈奕恒因为你回来了

陈浚铭吸了吸鼻子

陈奕恒看着他

陈奕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慢地，碰了一下陈浚铭的脸

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陈浚铭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忽然伸手，抱住了陈奕恒

很用力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陈奕恒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了他

很轻

但很稳

陈浚铭把脸埋在陈奕恒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陈奕恒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浚铭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陈奕恒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

陈浚铭愣了一下

陈浚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陈浚铭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浚铭看着他，不敢呼吸

陈奕恒低下头，声音很轻

陈浚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浚铭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陈浚铭吸了吸鼻子

陈奕恒愣了一下

陈奕恒才发现，他自己的眼角也红了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陈浚铭看到了

他忽然笑了

陈奕恒偏过头

陈浚铭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

陈奕恒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躲

陈浚铭的指尖停在他眼角，很轻很轻

陈奕恒看着他，很久很久

陈奕恒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夏天第一阵温热的风

远处，福利院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陈浚铭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两个小孩，站在大树下面

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表情很淡，但肩膀靠过去了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

不懂等待，不懂害怕，不懂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但他们已经知道——

有些人在身边，就是全世界

陈奕恒抬起头看他

陈奕恒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

他们回到福利院门口那棵大树下面

树比以前更高了，枝叶更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陈浚铭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他把陈奕恒拉到身边，两个人站在树下

陈浚铭举着手机，歪着头看屏幕

陈奕恒面无表情

陈浚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陈奕恒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陈浚铭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定格

两个少年，站在大树下面

一个笑得灿烂

一个嘴角微微上扬

和很多年前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陈浚铭低头看照片，忽然笑了

陈奕恒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浚铭被他逗笑了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

陈浚铭笑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把手机递到陈奕恒手里

陈奕恒接过手机，举起来

陈浚铭站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陈奕恒低头看着屏幕

屏幕里，陈浚铭站在阳光下，嘴角变成小括号

陈奕恒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快门

咔嚓

陈浚铭凑过来看

陈浚铭愣了一下

陈奕恒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还给陈浚铭，转身往前走

陈浚铭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拍你比较容易”

什么意思？

他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因为好看

陈奕恒在说他好看

陈浚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小跑着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