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奕恒开始注意陈浚铭，是从一些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比如早读

以前他到教室，陈浚铭多半已经趴在桌上补觉，课本立着挡脸，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再睡五分钟"。陈奕恒不会管他，把自己的书拿出来，安静看自己的

可那天早上，陈奕恒刚坐下，陈浚铭就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推了过来

陈奕恒低头看了一眼。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字迹潦草但认真，最后一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写着

“这个更简单”

陈奕恒没说话

陈浚铭有点紧张，手在桌下攥着笔，假装很随意

陈奕恒翻开书，声音很轻

陈浚铭愣住

他没想到陈奕恒会真的答应

于是他把书拉到自己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到第二个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压低，耳尖又红了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藏不住情绪

明明想关心，又总是怕太明显

明明很在意，却还要装作只是顺手

那天早读结束，陈浚铭把书收回去，小声问

陈奕恒点头

停了一下，他又说

陈浚铭差点把笔掉地上

他抬头看陈奕恒，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陈奕恒只是低头继续看书，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陈浚铭还是高兴了

高兴得连下一节数学课都听得格外认真

——

变化是从那一天以后开始的

陈奕恒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习惯把课本摆得很整齐。可陈浚铭慢慢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奕恒会等他

以前他不会

以前陈奕恒总是一个人去食堂，走得很快，背影安静得像一阵风。陈浚铭追上去喊他，他也只是回头看一眼，说

可现在，他会站在教室门口，等陈浚铭把作业本交完，再一起下楼

陈浚铭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陈奕恒看他一眼

陈浚铭立刻笑了

陈奕恒没接话，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刚好和陈浚铭并排

食堂里人很多，陈浚铭端着餐盘找位置，回头一看，陈奕恒已经帮他占了靠窗的座位，筷子都拆好了，放在盘子旁边

陈浚铭坐下来，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半天

又是顺手

陈浚铭低头扒饭，嘴角压不下去

——

陈奕恒小时候在中国，上小学时去了英国，初中才回国。他的中文说得没什么问题，但偶尔会在一些很小的地方露出痕迹——比如某些成语用得不太对，比如写汉字的时候，笔画顺序总是反的

这些事，班上没几个人注意

陈浚铭注意到了

那天语文课，老师让大家默写文赋。陈奕恒写得很慢，写到“舳舻千里”的时候，“舳舻”卡住了，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陈浚铭从旁边瞄了一眼，把自己的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陈奕恒低头看见了

陈浚铭写的那个“舳舻”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箭头，写着“右边那个是由，不是田”

陈奕恒看了两秒，照着写了下来

下课以后，他把本子推回去

陈浚铭以为他要还回来，结果陈奕恒在那页纸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谢谢，你字很丑”

陈浚铭看到以后差点笑出声

他抬头瞪陈奕恒，陈奕恒正襟危坐地看着黑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浚铭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

“你字好看你写啊”

下一节课上课前，本子又被推了回来

陈奕恒在旁边写

“我写”

然后下面真的多了一行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

陈浚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本子合上，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还回去了

——

下雨天，他会把伞往陈浚铭那边偏一点，自己的右肩湿了一大片，却一声不吭。陈浚铭发现了，伸手去推伞柄，陈奕恒按住他的手，说

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陈浚铭的手被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缩回来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

——

体育课跑完八百米，陈浚铭累得瘫在草坪上，陈奕恒从旁边走过来，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他。瓶盖已经拧好了，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陈浚铭接过来，喘着气问

风从草坪上吹过来，带着夏天最后一点热气。陈浚铭喝了一口水，偷偷看了陈奕恒一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奕恒握着水瓶的手上，指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然后顺着小臂往上，滑过被晒得微红的脖颈，最后停在侧脸上。阳光刚好从那个角度切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条细细的金线。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已经淡得快融进皮肤里了，像一句被时间擦掉的话。倒是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光里亮得有些过分，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一粒墨

陈浚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陈奕恒

然后陈奕恒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浚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奕恒问，语气带着点宠溺

陈浚铭赶紧移开视线

陈浚铭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陈奕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

但陈浚铭没看到

谁也不知道陈奕恒喜欢陈浚铭

连陈奕恒自己，也说不清那个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陈浚铭——在意他有没有吃饭，在意他有没有睡好，在意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样子，在意他难过的时候是不是又在假装没事

那些纸条上的字，他早就背下来了

而陈浚铭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奕恒变了，变得对他很好，好到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

是不是自己对陈奕恒来说，和别人不太一样？

但他不敢问

怕答案不是自己想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