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星月静谧。
一行人在小镇街边寻了一家干净整洁的民宿暂住。白日喧嚣散尽,整座小镇沉入温柔的安眠,街巷寂静,灯火疏落,晚风轻轻拂过窗台,安宁得仿佛昨夜老宅的煞气、古寺的幻境、百年的暗流尽数皆是虚梦。
可DODO冒险队的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
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客厅灯光暖白柔和,五人一围坐在一起,没有睡意,全员保持戒备状态。
扶幽将改良后的百宝箱摆放在桌面,屏幕始终保持全域扫描状态,密密麻麻的微弱灰色光点依旧铺满屏幕,遍布整座小镇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灰、灰色光点还在缓慢变亮……”扶幽小声汇报,“负能量在、在深夜安眠时刻加速滋生。”
“因为人在睡梦中,心防最薄弱。”婷婷轻声道,“白天的理智可以压制情绪,可夜晚入梦,所有藏在心底的遗憾、思念、不甘,都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成为弃念蚕食的养料。”
墨多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沉静:“它不急着爆发,它在等全镇人彻底沉入梦境,等执念织成一张巨大的幻网。”
查理蹲在桌沿,金色眼眸锐利:“一旦幻网成型,整座小镇都会被拉入集体幻境,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十几只人偶、不是地底煞气,而是成千上万人心构筑的虚妄牢笼。”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静坐窗边的凌冰。
少女靠窗而立,素衣被晚风轻轻吹动,眉眼清冷如初。她没有开启探查仪器,也无需依靠符文道具,仅凭感官便清晰洞悉整片小镇的气流变化。
霜羽温顺栖在她肩头,闭目凝神,纯白灵息缓缓外放,悄无声息护住整间民宿,隔绝外界浮动的细碎执念浊气。
“它开始了。”
良久,凌冰淡淡开口。
短短三个字,让屋内气氛瞬间一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窗外整片小镇,灯火依旧,寂静依旧,可空气里的味道彻底变了。
原本清爽的夜风,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柔却蛊惑的迷蒙气息。
百宝箱屏幕上,无数灰色光点骤然跃升为浅白色,密密麻麻连成整片光幕,覆盖全镇。
“全、全部异动了!”扶幽惊得屏住呼吸。
街巷里,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熄灭,小镇彻底陷入沉睡。
而沉睡的瞬间,全镇入梦。
不需要法阵轰鸣、不需要黑雾翻涌。
这场幻境,温柔无声、润物无形。
它钻进孩童的梦里,让错过的糖果、遗失的玩具重回掌心;
它钻进老人的梦里,让早已离世的亲人、逝去的岁月重新归来;
它钻进成年人的梦里,让遗憾的选择、错过的缘分、落空的期许,全部圆满重现。
人人得偿所愿,人人沉溺旧梦。
整座小镇,一夜入梦,全员陷幻。
墨多多心头发寒:“太可怕了……这种幻境没有半点恶意压迫,全是人自己心甘情愿沉沦的温柔假象。”
“最恐怖的从不是凶煞杀人,是虚妄渡人。”凌冰清冷的嗓音在夜里响起,“当所有人都愿意活在梦里,不愿意醒来,执念便会生根发芽、永不消散。”
虎鲨攥紧拳头:“那我们怎么办?现在冲进全镇梦境唤醒所有人吗?”
“不行。”查理立刻否决,“幻境已经和全镇人的睡眠意识融为一体,强行击碎,会直接损伤普通人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婷婷凝眉思索:“只能等,等弃念主动现身,等它露出核心破绽。”
众人屏息静待。
民宿之外,整座小镇温柔沉沦、静谧虚妄。
民宿之内,唯独这间屋子,灵台清明、不染幻雾。
因为有霜羽灵息护持,有凌冰极寒镇心,全队五人一狗,是整座小镇仅存的清醒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深夜凌晨,月色偏移中天。
整片小镇的执念气场愈发浓郁,浓郁到肉眼可见淡淡的白雾漂浮在街巷上空,缓缓汇聚、流动、盘旋,朝着小镇中央位置缓缓聚拢。
“它在收网。”凌冰眸光微冷。
漫天细碎执念,正在飞速收拢、凝形。
原本分散、弱小、不成气候的万千人心余烬,经过一整夜的吸纳汇聚,渐渐凝聚成一缕厚重、古老、深沉的混沌气息。
地底沉睡的太古弃念,隔着层层土地、层层封印、层层人心,缓缓苏醒。
它没有实体,没有形态,却借人间万千梦境,重新拥有了撬动世界的力量。
终于,小镇中央的半空,白雾盘旋凝结,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
它没有五官、没有轮廓,通体灰白,轻飘飘悬浮夜空,周身缠绕无数细碎的梦境流光。
每一缕流光,都是一个人的执念。
“终于肯出来了?”墨多多眼神一凝,站起身来。
灰白虚影缓缓转动,没有声音,却有无数繁杂、哀怨、遗憾、不甘的情绪涌入所有人的脑海。
那是千万人的心声,是百年堆积的执念,是太古以来从未消散的人间戾气。
下一瞬,虚影轻轻震荡。
它没有攻击,没有释放煞气。
它只是对准民宿窗口的五人,轻轻铺开了一场专属DODO小队的终极梦境。
整片小镇的幻梦是圆满温柔的。
唯独他们五人的幻梦,是最痛、最真、最无解的终极别离重现。
夜空骤变。
晚风停、月色隐、灯火消。
浮空城云海再度铺展天地,碎云翻涌,残垣悬空,长风猎猎。
栗色短发的少年逆光立在云海尽头,披风飞扬,笑意桀骜鲜活,一如当年别离之时。
这一次,幻境覆盖整座小镇,力量远超古寺地底。
这一次,连查理、连久经诡局的全队,心神都剧烈震颤。
所有人脚步一虚,意识瞬间被拉扯入境。
唯独凌冰,依旧静静立在窗边,孤身一人,清醒于世。
她望着漫天云海、重现的旧影、再次沉沦的伙伴,眼底清冷如故,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动容。
“原来,这就是你们放不下的终局。”
孤身清醒的守墟者,
将独自一人,对抗整片人间的执念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