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揭隐秘

灵犀阁议事尘埃落定。

大殿之中方才争执不休，谈及曼多拉与辛灵的对峙之事。整场议事，情公主艾珍始终抱着宝情糖盒，垂落长长的睫毛，一语未发。往日灵动甜美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挥之不去的倦怠沉郁。

众阁主都看在眼里，人人心中牵挂。待议事散去，颜爵、庞尊、时希、灵公主、毒夕绯、黎灰，六人心照不宣，没有各归仙域。一道道仙影隐入缥缈云海，悄然尾随水王子与情公主，向着净水湖而去。

他们本只想远远随行，暗中守护，盼那一片万古澄澈的碧水，可以稍稍抚平情儿心中的烦闷。

结界下万顷碧波波光荡漾，水下仙草摇曳，水泡缓缓升腾。

庞尊指尖雷光噼啪作响，满心焦躁不甘，却又不敢强行冲破结界。一旦出手，结界震荡，便会惊扰好不容易寻得安宁的情公主，他只能死死按捺住躁动的雷光。

其余几人亦是神色沉沉，立在云霭之间。

就在这片寂静之时。

半空中氤氲开层层迷离斑斓的梦雾，紫金色的梦幻纱裙自迷雾之中缓缓浮现。梦公主孟艺踏着流转的梦魇流光，悠然现身云海。梦魇之力游离于现实结界之外，即便是水王子的净水屏障，也拦不住梦域的幻梦。

一见梦艺现身，六位阁主神色同时冷了下来。

所有人素来对梦公主都心存戒备，并不喜她梦魇惑人的手段。

庞尊本就心头憋闷怒火，此刻雷光骤然暴涨，周身电光滋滋炸响，上前一步，浑身戾气翻涌，厉声呵斥。

“梦艺！你不在你的梦夜城安分待着，跑到此处来干什么！正好你来了，便来平息我心中的怒火！”

说罢，他已然攥紧拳头，雷光凝聚于掌心，就要直接出手。

“且慢别动手。”

梦艺轻轻抬手，一层淡淡的梦魇紫雾挡在身前，并不打算和庞尊动手相争。她那双迷离梦幻的眼眸，望向下方净水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些日子，情儿一次次沉溺梦魇幻境，在睡梦之中苦苦抵挡世间汹涌的情绪浪潮，默默咬牙强忍的模样，全都被梦艺看在眼里。

她心中是真切心疼情公主。

可情儿性子柔软善良，就算受尽煎熬，也不愿去向灵犀阁各位阁主诉苦，更不愿迁怒人类。

梦艺心中不平。既然情儿自己不肯道出苦楚，那就由她来揭开真相。她要让灵犀阁众仙清清楚楚知道情儿正在承受什么，让他们看清人类执念带来的伤害。

梦艺没有理会庞尊的敌意，清亮的声音穿透层层云霭，清晰传入每一位阁主耳中。

“庞尊，你别急着动武。我今日并非来寻衅打架。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你们全都不知道的事。”

颜爵眉头紧锁，折扇横于身前，神色凝重：“究竟是什么事？”

梦艺指尖缭绕着淡淡的梦魇紫烟，目光遥遥落向湖水深处那个粉色小小的身影，缓缓道出这个被情儿死死藏起来的秘密。

“你们心中是不是也十分疑惑？为何一向活泼爱笑的情公主，今日在灵犀圣殿，沉默得那般反常。”

“那并非她一时心绪低落。是众生千千万万复杂纠缠的情绪，在日夜折磨这位情之神明。尤其是人类。”

“人类心中爱恨交织、悲喜纠缠，欢喜与悲伤、眷恋与憎恨紧紧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团团纷乱驳杂的情绪洪流。情公主执掌世间七情六欲，所有这些纷乱的情绪都会朝着她席卷而来。这般错综复杂的心力，远比纯粹的憎恨更加难以化解，不断啃噬、侵蚀她的神识，几乎快要将她彻底吞噬。”

在场六位阁主闻言尽皆愕然。从前他们只知晓情公主要承载世间万般情绪，却从不知竟已经到这般凶险地步。

梦艺继续开口，一字一句，抛出一桩他们闻所未闻的秘辛。

“为求自保，情儿亲自奔赴梦夜城苦苦恳求于我，对她施下梦魇术。”

“想要抵御这一团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绪，别无他法。唯有让她长久沉浸在梦魇幻境之中，依靠梦域的幻障隔绝外界，她才能隔绝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万千情绪，保全自己的神魂不被搅碎。这件事，连你们灵犀阁，没有一人知晓。”

“可就算是梦魇幻境，也做不到彻底隔绝一切。每当世间纷争四起，人类心中种种复杂情绪翻腾激荡，梦魇构筑的庇护幻境就会遭到不断冲击。哪怕是身处梦魇之内，那些纠缠的情绪余波依旧会穿透梦境，撕扯她的神魂。方才灵犀殿内议论两界战乱，人间无数悲喜爱恨随之激荡，情绪浪潮阵阵翻涌，梦魇幻境正承受着猛烈的冲击。那便是方才她心神备受煎熬，只能沉默不语，几乎无力开口的缘由。”

梦艺的一番话落下，云海之上死一般寂静。

梦魇术、情儿主动求助梦公主、需要沉溺梦魇方能苟安、日夜神魂受创……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众阁闻所未闻的隐秘。

直到此刻，众人才终于明白方才大殿之上情儿沉默的苦衷。

不是冷漠，不是漠然，而是正在独自承受神魂被撕扯般的痛苦。她将一切苦痛埋藏心底，依旧对外展露笑颜，从未向任何人诉苦求助。

庞尊掌心里蓄起的雷光，因巨大的震惊微微一颤，随即爆发出更加汹涌刺眼的电光。方才那股针对梦艺的怒火，尽数转移，化作对人类世界的愤懑。

“人类！”

他沉声低吼，满是愤懑。人类任由心中纷乱纠葛的情绪肆意蔓延宣泄，可这份恶果，却要情公主来承受，逼得一位仙境的神明，必须长久沉溺梦魇幻境，才能躲开这份精神的浩劫，求得一丝安宁。一股浓烈的厌恶，自心底升腾而起。

毒夕绯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心底积压已久的怒意，一点点翻涌上来。长久以来，她早已见识人类的贪婪与自私，见证他们无尽索取仙境的力量，肆意搅动两界祸乱。那些伤痛，她一直压在心底，极少对外袒露半分。

她原以为，仙境已经承受够多苦难，不该再有仙子坠入这般绝境。

可听完梦艺这番叙述，彻骨寒凉顺着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人类的索取与伤害，从未停歇。

情儿本是那般明媚纯粹，不染一丝纷争，从未与世人结下半分仇怨。仅仅因为执掌七情六欲，便要被人间翻涌不息的爱恨贪嗔所缠绕逼迫，只能躲入梦魇幻境之中苟求片刻安宁，日复一日忍受神魂被撕扯的折磨。

袖下，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掌心攥得发白。往日妩媚柔和的声线，一点点冷了下去，先是压抑低沉，内里裹挟着深深的悲悯，而后慢慢沉淀成沉甸甸的愤懑。过往无数目睹仙境受难的积怨，在此刻尽数叠加。

“我早已见识过人类的贪念，亲眼看着仙境一次次承受他们掀起的浩劫。我本以为，苦难已然到此为止。”

她缓缓抬眼，眸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悲悯、压抑，还有再也抑制不住的怒火。

“可原来伤害还没有尽头。他们肆意宣泄自身的悲欢欲望，不必承受分毫代价。可所有汹涌泛滥的情绪反噬，却要由我们仙境的神明来独自扛下。”

她语气微微发颤，字字都带着冰意。

“这般无休止的加害，绝不能轻易饶恕。”

御王黎灰深邃的眼眸沉沉俯瞰净水湖面，看透宇宙盛衰的心境，也蒙上一层寒意。人类纠缠难解的情绪，已然化作刺伤仙境神灵的利刃，一而再再而三，践踏仙境、残害神明。

时希指尖缓缓攥紧时间怀表，金属表壳冰凉硌着掌心。

时间长河万千流向，她早已尽数阅遍。情儿自愿走入梦魇、夜夜承受神魂撕扯的命运轨迹，她早就一清二楚。身为时间的守护者，她不能够随意篡改既定的命运丝线，只能静静旁观，将那份担忧深埋心底，缄默不言。

此刻听梦艺将这一场苦楚缓缓道破，那些她早已看过的画面，又一幕幕在脑海之中浮现。风拂动她鬓边银白发丝，那双惯于淡漠俯瞰众生的眼眸，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凄然。纵使早已预知结局，可亲眼看着现实如期上演，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疼惜，依旧翻涌难平。

灵公主素来慈悲柔和，一向善待世间一切生灵。可此刻，善良的眼底也泛起深深的失望与寒凉。她可以宽恕过失，却也心疼情儿为了存活，不得不寄身梦魇之中的这份苦楚，更心寒人类不知收敛、屡屡伤害无辜神明的恶行。

颜爵手中玉骨折扇握得很紧，往日那份维持两界平衡的包容，此刻彻底摇摇欲坠。作为灵犀司仪，他一直尽可能包容人类、维系两界平和。可得知如此残酷的真相，心中沉甸甸的，只剩满心冷意。

“她竟独自扛下了这么多……从来不曾向我们吐露半句。”

净水结界依旧完好，湖底隐约传来情公主无忧无虑、轻快甜软的笑声。

在那一层水幕庇护之下，她得以暂时逃离情绪洪流与梦魇的折磨，享受片刻轻松安宁。

梦艺望着湖底那道安稳的粉色身影，心底一声无声叹息。

她今日特意现身揭露一切，本就是心疼情儿隐忍太过、善良太过。情儿不愿怨人、不愿诉苦，那便由她来撕开真相，让所有灵犀阁主彻底看清人类的自私残酷，从此再无半分偏袒。

目的既达，无需多言。

周身紫金色梦雾缓缓翻涌，梦艺的身影渐渐消融于缥缈幻梦之中，悄然重回梦夜城。

只留下六位灵犀阁主伫立云间，心绪沉冷。

先前众人只是心疼情儿郁郁寡欢。

此刻洞悉全部真相、看清人类层层罪孽之后，所有人心底对人类世界的包容彻底清零，只剩下刻骨、再也无法消解的嫌恶与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