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两道影子,贴着废弃厂房的后墙移动,迅速没入错综复杂的窄巷。外面的世界比两小时前更加喧嚣,远处学校的方向隐约传来警笛、吵嚷,甚至玻璃破碎的声音,像一头被捅了巢穴的野兽在咆哮。但近处的巷弄反而有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野猫在垃圾堆间穿梭,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沈辙努力按照陆微澜教的方法,在脑海中构筑一道“过滤网”。每当一个强烈的记忆碎片——比如某个样本被老师当众羞辱的屈辱感——试图涌上来淹没他时,他就想象自己用一层薄薄的冰墙将其隔开,只观察,不代入。这很耗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但效果显著,他的步伐比刚才稳定了许多,眼神也重新聚焦。
陆微澜在前开路,动作轻盈而无声,像一只适应黑暗的猫。她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是用微型望远镜观察巷口的情况。她的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但行动并未受太大影响,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前面路口左转,绕过那个还在冒烟的垃圾桶,然后沿着围墙根走三百米,就能到图书馆的后门。”她用气音对沈辙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路上可能会有零星还在执行命令的‘清洁工’,或者……行为失常的释放者。保持警惕,跟紧我。”
沈辙点头,握紧了口袋里的黄铜锚点。那稳定的脉冲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们顺利绕过了几个堆满杂物的拐角。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和尘土味,偶尔能看到几片从天而降的传单,上面印着“紧急通知:全体师生原地待命”之类的字样,早已无人理会。
就在他们即将转到通往图书馆后门的那条路时,陆微澜突然抬手,示意他停下。她猛地将沈辙拉进旁边一个半塌的报刊亭阴影里,捂住了他的嘴。
沈辙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歪歪扭扭地站着。他不是“清洁工”,就是普通的学校保安,但此刻他的状态极其诡异。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数数声:“一、二、三……对齐……必须对齐……”他手里拿着一把警棍,不停地调整着自己站立的角度,试图让身体和墙砖的缝隙完全平行,哪怕一丝偏差都会让他焦躁地重新调整。这显然是系统崩溃后,长期被程序控制的行为模式出现严重错乱的表现。
“行为残留。”陆微澜松开手,用气音解释,“系统没了,但刻在肌肉和神经里的习惯还在。他很危险,随时可能爆发攻击性,或者触发警报。”
她观察了几秒,判断道:“他挡住了路。不能绕,时间不够。我解决他,你掩护。”她从腰间抽出那把多功能刀具,刃口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光。
沈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和他之前面对“清洁工”不同,那是对机器,而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被系统毁了。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陆微澜已经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了出去。
她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在保安发现她的瞬间,刀柄已经重重敲在了他的后颈。保安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陆微澜敏捷地扶住他,轻轻放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走。”她甚至没有停顿,拉起沈辙,快速从保安身边穿过。
沈辙看着地上昏迷的保安,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新世界吗?无数个这样被系统扭曲了身心的人,正在茫然无措,甚至伤害自己和他人。
他们终于来到了图书馆的后墙。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平时供工作人员进出。此刻,铁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扫过的车灯,透过窗户投下短暂的光影。
陆微澜从门缝里观察了一下,率先闪身进去,沈辙紧随其后。
图书馆内部比外面更暗,也更安静,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空气中是熟悉的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但在沈辙闻来,这味道里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是系统崩溃时残留的能量痕迹?
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过堆放旧杂志的走廊,走向最里面的旧书区。沈辙的心跳得很快,这里是一切的起点,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老王会在那里留下别的线索吗?
旧书区依旧和之前一样,角落里,书架高耸,光线昏暗。沈辙凭着记忆,走到当初抽出笔记本的那排书架前。他蹲下身,开始一本本地检查那些落满灰尘的《教育学刊》。
陆微澜则守在一旁,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突然,她停在了某一本上。那是一本看起来和其他旧期刊毫无二致的合订本,但书脊的底部,有一小块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磨损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处磨损,然后用力将那本合订本往外一抽——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那本合订本所在的书架板块,竟然向内凹陷进去,露出了一个藏在书架后面的、极其隐蔽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方块,和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陆微澜迅速将东西取出,合上暗格,将合订本塞回原位,动作一气呵成。
“找到了。”她低声道,将油布包和录音笔递给沈辙,“老王的手笔。他果然在这里留了后手。”
沈辙接过东西,心中激动不已。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些数据和地名,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
【清道夫协议概要】
目的:在系统核心崩溃或失控时,启用物理清除手段,确保实验数据及样本不外泄。执行者:“猎犬”及武装安保。状态:已激活(推测)。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火种计划】
目的:保留核心实验数据与理念,转移至备用设施(坐标见附件),待时机成熟重启。负责人:代号“牧羊人”。状态:未知。
沈辙和陆微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果然,对方有预案!“清道夫”就是那些“猎犬”和武装力量,而“火种计划”更是可怕,他们想把这一切转移到别处,重新开始!
沈辙又拿起那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是校长那熟悉而疲惫的声音,比之前笔记本上的录音更加清晰:
“……如果微澜,或者任何拿到这个录音的人听到它,说明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清道夫’是实验初期就埋下的保险,由外围安保公司控制,不受主系统管辖,目的是在极端情况下销毁一切。他们的目标是所有知情者和……变量。‘火种’是那些激进的研究员提出的,想把数据带走,我认为这是疯狂的。微澜,如果你听到这个,带着沈辙,立刻找到老王,用他给你的方式,去摧毁‘火种’的载体。坐标在文件里。记住,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牧羊人’的人。他是计划的推动者,也是……我的副手。”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陆微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牧羊人……是我父亲的副手,张教授?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温和的教育心理学家……原来,是他。”
沈辙感到一股寒意。校长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推动了更危险的计划。而现在,这个“牧羊人”很可能正在某个地方,试图重启这个噩梦。
就在这时,图书馆一楼的大厅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那种平直的电子合成音:“扫描……生命体征……清除目标……”
是“清洁工”!而且不止一个!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快走!”陆微澜当机立断,收起文件和录音笔,“他们有热能追踪!这里不能待了!”
沈辙将文件塞进口袋,跟着陆微澜,朝着图书馆另一个方向的紧急出口冲去。身后的脚步声和机械嗡鸣声越来越近,冰冷的红光似乎已经扫到了他们的脚后跟。
他们冲出紧急出口,再次回到昏暗的巷弄。但这一次,追兵已至。真正的逃亡,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手中关于“清道夫”和“火种”的情报,让这场逃亡变得更加紧迫和致命。他们必须赶在“牧羊人”之前,找到并摧毁那个“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