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沈辙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惶恐的恍惚状态。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稳固的地板突然被人抽走了一块,他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上。课间十分钟,他像个窥探者一样,死死盯着周围的一切,试图从那些习以为常的细节里,找出更多的“代码裂缝”。
他去厕所洗手,发现水龙头拧开的圈数和水温永远是恒定的——偏热,但绝对不会烫手。他站在走廊上看班级值日生拖地,那个叫王浩的男生每次拖到第三块地砖时,都会停下来用袖子擦一下额头,哪怕那天并不热。甚至连操场边那只经常出没的流浪橘猫,它晒太阳的姿势和打哈欠的频率,都在沈辙的注视下变得机械而重复。
最让他感到寒意彻骨的是食堂。
中午十二点整,沈辙排在打饭的队伍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口里的打菜阿姨。阿姨穿着白色的围裙,戴着蓝色的袖套,脸上的表情几十年如一日地不耐烦。当轮到沈辙前面的那个男生时,阿姨舀了一大勺红烧排骨,抖了两下,精准地扣在餐盘里。沈辙清楚地看到,那是四块排骨,两块肋排,两块脊椎骨。
“谢谢阿姨。”男生接过盘子。
“下一个!”阿姨吼了一声,声音沙哑。
轮到沈辙时,阿姨的动作像是倒带重放了一遍。同样的舀勺角度,同样的抖动频率,甚至连溅出来的汤汁滴落在餐盘边缘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又是四块排骨,两块肋排,两块脊椎骨。
沈辙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嚼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重复的画面,但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陆微澜早上的那个眼神。冷静,淡漠,仿佛这一切的荒诞在她眼中不过是尘埃落定。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喜欢在解题时背对着大家,一边写一边念叨。沈辙坐在后排,眼睛盯着老师的右手。那支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写出一串串复杂的公式。老师的笔迹一向工整,但今天在沈辙眼里,那不仅仅工整,简直是刻板。
下午2点15分。
沈辙看了一眼手表,心脏猛地收缩。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好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习惯性地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粉笔往后一甩,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抛物线,“啪”地一声落在黑板槽的边缘,弹了一下,稳稳地躺在了一堆粉笔灰里。与此同时,老师的左手撑在了讲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一切,和昨天,和前天,和沈辙记忆中无数个下午2点15分的画面,完全重合。
“程序。”沈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脑勺。这些人,这些动作,这些声音,全都是预设好的程序。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喧闹声、桌椅碰撞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日复一日的终曲。沈辙没有急着走,他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
他径直走向图书馆。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怀里。
图书馆的旧书区一如既往地冷清。夕阳的余晖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斜射的光线中缓慢地舞蹈,看起来宁静而祥和,但在沈辙眼中,这不过是系统在维持一种“正常”的表象。
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蹲下身,再次从那堆《教育学刊》里抽出了那本笔记本。封面依然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他翻开,纸张发出沙沙的脆响。那些潦草的字迹、复杂的流程图和看不懂的代码再次映入眼帘。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用红笔写下的大字依然触目惊心:
“这不是学校,这是一场从2016年开始的教育社会实验。你们是被观察的样本。”
落款是“校长”。
沈辙的指尖划过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校长的字他见过,在校刊的创刊词上,在开学典礼的横幅上,笔锋确实如此。但这行字里透出的绝望和疯狂,是他在公开场合从未见过的。
2016年。那是六年前。也就是说,这场实验在他入学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校长是参与者?还是反抗者?这个笔记本是他故意留下的,还是一个不小心遗失的?
沈辙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敢去找校长,现在的他还太弱小,一旦暴露,只会被系统当成病毒直接“杀进程”。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陆微澜的身影。
那个早上,全班都在狂欢,只有她冷静得像一块冰。她有没有看到那个弹窗?她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如果她是知情者,那她是站在系统那边,还是站在反抗者这边?
沈辙站起身,将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好。他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擦黑。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学生们大多已经离校,只剩下几个补习班的学生匆匆走过。
他抬头看向教学楼最高的那一层。那是高三的教学区,也是陆微澜所在的楼层。靠西边的那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空置的教室,平时用来给学生自习。现在这个时候,谁会在那里?
沈辙鬼使神差地朝着那栋楼走去。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楼梯间里光线昏暗,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在为他指引,又像是在吞噬他的踪迹。
他走到四楼,拐过弯,朝着那个亮灯的教室走去。门虚掩着,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人。
陆微澜。
她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不是课本,也不是习题集,而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很古老的书籍。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在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辙屏住呼吸,悄悄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微澜似乎听到了动静,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你,沈辙。”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放学了不回家,跑到这里来,是想问我关于‘Error 1004’的事吗?”
沈辙的脚步猛地停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知道。她果然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知道?”
陆微澜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邃无比,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水。她看着沈辙,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不仅知道Error 1004,”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辙的心上,“我还知道,你是这个系统里,唯一的变量。”
她合上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徽章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校徽,但又有些不同。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沈辙。”陆微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不过,在你决定踏入这里之前,最好先想清楚。知道真相的代价,可能是被整个系统抹除。”
沈辙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那我宁愿做一个被抹除的BUG,也不要做一个听话的NPC。”
陆微澜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很好。”她说,“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孤单的BUG了。但记住,沈辙,在这个实验场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包括对我。”
她从桌上拿起那本奇怪的书,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辙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明天午休,天台见。别让监控看到你。”
说完,她推开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沈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窗外,夜色渐浓,校园里的灯光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限。他和这个虚假的世界,正式宣战了。而他唯一的盟友,竟然是这个比系统还要神秘的年级第一。
他走到窗边,看着陆微澜消失的方向,握紧了口袋里那本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硌着他的手心,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明天午休,天台。
真相,也许就在那里等着他。但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