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日,秋实又寻了空闲,单独寻到闷在房里终日垂泪的陈春燕,将这番打算细细说与她听。
陈春燕一听要彻底断了回国公府邸的念想,心口先空了一大块。她在长房熬了四年,才稳稳做到二等丫鬟,月例不薄,穿戴体面,日日能见国公府里的繁华光景,哪里甘心就此离了那朱门大院,嫁去清苦寒门,日日围着灶台粗活打转。
她垂着头,指尖绞着身上那件从府里带回来的半旧青绫比甲,眼眶红红的,半晌不言语,满心都是舍不得府中的衣食供给、主子赏赐,舍不得那份旁人瞧着羡慕的体面。
【陈春燕心底自忖:国公府里纵然是做下人,可吃穿用度、四季衣料,哪一样不是外头小门小户比不得的?邢夫人虽说性子严苛,可平日里只要本分当差,也少有为难。若是嫁去谢家,房舍狭小,米面都要算计,往后再没有主子随手赏下的银锞、绢花、香脂。可四妹说得也动人,一旦脱了奴籍做正妻,将来谢秀才若是登科,我便是官妻,不用再听任何人使唤,我的孩子生来便是良民,不必再走我这条路。一边是看得见的安稳荣华,一边是飘渺难测的前程,叫我怎么轻易决断。】
秋实坐在她身侧,声音温和,徐徐同她细说:“二姐,我晓得你心里不甘,熬了四年的差事,一朝说没就没,换做是谁都难受。可邢夫人心头这根刺已经种下,你再想进国公府,便是千难万难。就算退一万步,侥幸寻到别的院子差事,往后再遇上这般无妄之灾,未必还有今日这般只是撵出来的好运。”
她慢慢给春燕描摹往后的光景,语气温缓,句句落在实处:“待赎了身契,你便是清白良籍,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往后谢秀才若是春闱得中,你便是官太太,再不用看哪一位主母的脸色,不必听旁人呼来喝去,儿女也是清清白白良籍,不必再世代做奴。眼下只是清贫几年,熬过去,前程是你自己的。”
这番话如一块石子,落在陈春燕摇摆不定的心湖上。她舍不得国公府的眼前荣华,可秋实描绘的秀才娘子、来日诰命的光景,又实在诱人。反复思忖许久,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应了:“那……那就依你说的,叫爹寻个妥当人,往谢家探探口风罢。”
陈家得了准话,第二日便托了邻里一个素来能说合亲事的老嬷嬷,备了简单的茶礼,往谢琨谢秀才家中走一趟。
谢琨本是一心苦读的寒门书生,平日里最看重士林名声。一听来人说,要给他说合的姑娘原先是国公府长房出来的丫鬟,他当下便皱起眉头,第一反应便是不愿。
读书人最重门户,同窗之间闲话极多,若是娶一个奴籍女子为妻,免不了受人讥诮,往后科考、交际,都要落人话柄。老嬷嬷瞧出他神色迟疑,连忙补了一句:“秀才莫急,陈家说了,婚事若是能成,必先凑足银两,去府里把春燕姑娘的身契赎出来,脱了奴籍,再谈婚嫁。到时候便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不再是府里丫鬟了。”
这话一出,谢琨登时沉默下来,垂眸捻着案头书卷的边角,久久没有应声。
【谢琨心底暗自掂量:世人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贫家女,这话原是有道理的。她在国公长房当差四年,进退有礼,懂得规矩,见识远胜乡野里足不出户的粗笨姑娘。陈家四丫头又是老太君身边得力的人,有这一层牵系,日后我若有难处,未必没有借力之处。可话又说回来,纵然先行赎身脱籍,她从前为婢的旧事瞒不住。同窗知晓,定会笑我贫寒无力,拣一个府里出来的丫鬟为妻,往后文会、拜谒师长,都要被人暗中看轻。我寒窗苦读,求的便是清名,这一桩婚事,是利是弊,实在难算。】
他心里清楚一句老话,宁娶大家婢,不娶贫家女。
陈春燕虽是丫鬟出身,在国公府长房伺候四年,言行规矩、待人接物,都受过侯府调教,见识气度远胜寻常小门小户里粗养出来的姑娘。更何况陈家四丫头秋实在贾母跟前当差,是老太太眼前得力之人,这一层国公府的情分路子摆在那里,将来若是有事,未必不能求上一求。
这些好处,他一一都看在眼里,心底其实是乐意的。
可顾虑也同样扎在心头。纵然先行脱籍,可乡邻、同窗都知晓她原先是国公府丫鬟的底子,难免私下嚼舌根,笑他读书人贫寒,不得已娶奴婢出身的女子。
一面是安稳懂事、见过世面的媳妇,连带隐约可攀的国公府人情;一面是士林清誉、旁人的闲话讥笑。两相拉扯,叫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敢一口应下,也不愿直接回绝。
半晌,谢琨才缓缓开口,语气持重:“有劳嬷嬷回去转告陈家,此事干系重大,容我细细斟酌几日,再给回话。”
老嬷嬷瞧他这模样,便知这事有七分盼头,只是秀才面皮薄、顾虑多,也不催逼,应下话,提着空了大半的茶礼回陈家复命。
消息传回陈家,陈母心里七上八下,转头便打发人捎话,托休沐之日的秋实拿主意。
秋实听完回报,心中了然。谢琨这点心思,她一猜便透——不是嫌陈春燕人品,是放不下读书人的脸面,既贪图这门亲事里的实惠,又怕落了旁人笑柄。
她静静站在陈家小院的槐树下,眼底淡静。
这一关,才只是开端。谢琨这一份摇摆犹豫,若是处置不妥当,二姐往后过门,这一丝轻视,便会变成日后夫妻之间藏不住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