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送赏的差事圆满了结,秋实得了贾母一句赞许,在荣庆堂的差事算是稳稳扎住了根。院里众人看她的目光,已然和往日不同,只是她依旧故我,每日按时当差、理账盘库,不多言、不张扬,半点没有因一次体面外勤便生出骄矜。
转眼到了她每月一日的休沐之日。
荣国府下人休沐,不得在外久逗留,多半是回自家暂住半日,日落前便要归府销假。秋实得了鸳鸯准假,换了一身半旧粗布家常衣裳,辞别荣庆堂,往陈家低矮逼仄的民宅走去。
她心底早有预感。
自打她进了荣国府老太太院里当差,陈家这边,便没少在她耳边念叨好处。往日她差事尚轻、没有半点体面,陈母还只是旁敲侧击,如今府里隐隐传出,她得了老太君青眼、跟着一等丫鬟出门办事,陈母的心,便立刻活泛起来。
一踏进院门,陈母早已守在堂屋,一见她进门,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忙拉她落座,又端来一碗寡淡的粗茶,话头绕了两绕,终究落到了实处。
“四丫头,你如今可是出息了,能在老太太跟前当差,还跟着琥珀姑娘去各主子院里送节赏,各房主子都认得你。”陈母搓着手,眼里藏不住热切,声音压得低,“你大哥如今还只是个跑腿小厮,日日耗着,挣不上几个铜板;你三姐年岁不小,还在针线房那粗重针线,为下人们制作四季衣裳,辛苦得很。你既然得了体面,便寻个机会,在老太太或是鸳鸯姑娘跟前多美言几句,替你大哥或三姐换份轻松又体面的差事。最好也能让三丫头也分到老太君院里,跟着你一同伺候,一家人互相有个帮衬。”
这话一出,秋实指尖微微一敛。
心底当即便生出几分不耐,几乎要当场直言怼回去。
荣庆堂是什么地方?那是贾母起居之所,规矩森严到极致,入内伺候的丫鬟仆妇,都要层层甄别、反复考察品性手脚,岂是凭她三言两语便能随意举荐的?
陈家兄姐,她心里清楚。兄长性子浮躁且是个油嘴滑舌的,做跑腿小厮毎月赚那八百个大钱也就罢了;三姐陈夏荷眼浅贪利,嘴碎爱传闲话,在针线房做活才安全。这般人若是进了荣庆堂,不消几日,便要闯出祸事。一旦牵连到她,她好不容易苦心经营、步步谨慎换来的立足根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甚至落得发卖、杖责的下场。
可她到底顶着这具陈家女儿的身子。
原身自小在陈家长大,礼法人情捆着她,她若是当众冷脸驳斥、厉声顶撞,传出去便是不孝,一个忤逆生母的名头扣下来,在看重孝道的荣国府里,便是洗不清的污点。府里主子最厌弃不孝凉薄之人,便是鸳鸯、贾母,也会对她生出嫌恶。
心底万千反驳的话,到了唇边,只能尽数压下。
秋实垂着眼帘,面上维持着温顺本分的模样,语气平缓,不见半分火气,只慢慢斟酌着回话,小心翼翼周旋应付:
“娘,我晓得您是想着一家人彼此照应,这份心意我记着。只是老太太院里的差事,不是女儿想举荐便能举荐的。荣庆堂选人,第一看品性,第二看手脚,还要赖嬷嬷、鸳鸯姑娘一层层查验,最后得老太太点头才行,半点人情私情都走不通。前些日子选新人,多少托关系的都被挡了回去,我一个三等丫鬟,哪里有这么大脸面随便荐人?若是贸然开口,惹得鸳鸯姑娘不快,反倒连我自己的差事都要保不住。”
陈母脸色微微一沉,显然并不满意这番说辞:“怎么就不能?你日日在老太太跟前走动,多说一句好话又费你什么功夫?旁人能托人,偏咱们自家骨肉不行?你如今发达了,就不肯顾着家里兄妹了?”
秋实依旧不恼,抬眼时神色依旧恭谨,放缓了语气,继续软磨:
“娘不是我不肯顾。府里各处差事都有定额,缺人了才会向外挑人,如今各处人手都是齐整的,没有空缺。再说府里当差有府里的规矩,若是举荐进去的人做事不妥、犯了错,举荐的人是要一同担责受罚的。大哥性子好动,又能说会道,如今的活计再合适不过;三姐嘴快,后院最忌讳闲话是非,万一失了规矩,我便是首当其冲要受牵连。”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给陈母一点虚浮盼头,免得她逼得太紧:“您且放宽心,我往后在府里多留心,若是哪一日外院、杂房有稳妥空缺,规矩松些、不用近身伺候主子的,我再试着问问管事。只是成与不成,我不敢打包票,万万不能寄予厚望。”
这话听得进退有度,既没有一口应承下来揽下麻烦,也没有硬邦邦直接回绝,堵死了陈母立刻逼她荐人的心思。
陈母听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抓不到把柄,又见她态度恭顺,不似刻意推脱,一时也不好再强逼,只悻悻哼了一声,反复叮嘱她务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切莫富贵了就忘了本家骨肉。
秋实一一应着,低声附和,面上温顺,心底却清明如镜。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往后无论陈母再怎么念叨,她都绝不会冒险举荐陈家兄姐入主子院里近身伺候。
今日这场周旋,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在荣国府步步为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绝不能让贪心短视的陈家,变成套在自己颈间的索绳。
休沐的半日,大半时辰都耗在这番费心应付上。待到时辰将近,秋实辞别陈母,转身踏上回府的路。
晚风迎面吹来,她方才在陈家压下去的沉郁稍稍散了些。
深宅之内的风波尚且无数,没想到外头原生这一家子的牵绊,亦是一桩甩不开的麻烦,往后还有的是拉扯。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待走到荣国府侧门之时,又重新换回那个安分沉静、不多事端的秋实,缓步入府销假,继续守着她的账册、库房与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