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阑,落英铺庭,荣国府一年一度的家生奴婢纳新例典如期举行。
依贾府百年旧规,每至春夏交接,府中统一收纳年满十二岁的家生子儿女,集中记名、考较根底、习练整月规矩,再按资质高低、心性优劣,分派各院当差,补各房下人缺额。
此番入府待选的,统共二十六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皆是宁荣两府世代依附的家生女儿,年岁相仿、出身相同,清一色青布素裙、垂鬓整洁,齐齐立在荣国府前院穿堂之下,等候总管房考较定级。
陈秋实亦身在其中。
她如今身形长开些许,面色润泽沉静,立在人群里不偏不倚、不慌不怯,看着与旁人别无二致,温顺安分,绝不显眼出头。可内里早已脱胎换骨,胸藏稳计、身怀底气,只待规矩考核、择优分派。
一众小丫头,大多是寻常府下苗子:粗识劳作、略懂针线,大字不识几个,算术对账更是一窍不通。多数人家送女儿入府,只求能混一份安稳月例、谋一处寻常差事,日后熬成年老下人,便算最好归宿。
唯有陈秋实,是二十六人里独一份的齐全拔尖。
考较分三样:手脚针线、仪容品行、听差悟性。
首轮针线考较,限时一炷香绣小件枕花。
其余丫头或是针脚歪斜、或是配色俗艳、或是纹样杂乱,只求花哨讨巧,反倒失了端庄。唯独陈秋实针脚匀密、走线平顺,一幅极简福寿小花,干净规整、清雅大气,看着格外顺眼耐看。
第二轮识字听音。
总管房嬷嬷随手拿府中日常采买流水账,令众人轮流认读。满场丫头十有八九张口结舌,连寻常器物名目都认不全。轮到陈秋实,她垂眸静看,朗朗通读,字句无错,段落清晰。
嬷嬷心下微奇,又随手点了几处细碎账目让她口算对账。
不过数息,陈秋实便报出精准得数,口速稳、得数准、条理清,连嬷嬷刻意错开的零碎出入、零头扣减,也算得分毫不差。
在场管事嬷嬷相视一眼,皆暗自点头。
今年这批新丫头,总算出了一个识字、能写、会算、手巧、沉稳的好苗子。
定级既定,二十六名新人全数送入府中规矩房,统一集训整月。
这一月是定前程的关键。
贾府最重仪态分寸、尊卑规矩、进退礼数,新人无论出身,皆要从头打磨:立姿侍立、走路行止、端奉进退、回话应答、晨昏请安、随候听差,桩桩件件皆有定规,错一分便是失仪,失仪便落下品,只能分发去粗使杂役。
同批小丫头多半心性浮躁、定力不足,日日被罚站训诫、反复纠错,有人拘谨怯懦、回话颤声,有人粗心毛躁、手脚慌乱,一月下来,大半人依旧规矩松散、仪态潦草。
唯有陈秋实日日精益求精。
她本就提前私修礼仪、打磨心性,入规矩房后更是收敛锋芒、沉心习学。
侍立则肩平背直、目不斜视、敛气无声;行路则轻步贴边、裙不扫阶、进退有度;回话则声清字稳、不卑不亢、简洁得体;做事则眼勤手稳、细致周全、从无疏漏。
教习嬷嬷日日夸赞,直言此女心性端正、悟性绝佳、最是省心,是近年新人里难得的稳当人。
一月期满,集训结业,各院管事嬷嬷齐聚挑人。
王熙凤院里专挑嘴甜伶俐、会凑趣活络的;王夫人院里偏爱老实木讷、安分寡言的;迎探惜三春院里喜清秀干净、手脚轻快的;贾赦、贾琏院里专挑模样出众、性情温顺的。
唯有荣庆堂,老太君贾母跟前,从来只取心性沉稳、嘴严踏实、才艺周全、守礼安分之人。
掌事的赖嬷嬷阅人无数,一眼便被名册上“陈秋霜,通文字、擅针黹、精心算、规矩上等”的评语吸引。
她特意将人单独唤至跟前问话试规矩。
几番对答,陈秋实应答得体、条理清晰,举止进退滴水不漏,沉稳得根本不像刚入府的新人。
赖嬷嬷心中大定。
老太太年迈,日常最厌聒噪轻浮、毛躁爱争的下人,身边正缺一个既能做细活、又能记账目、可近身伺候、稳妥靠得住的小丫头。眼前这一个,恰好样样贴合。
无需犹豫,赖嬷嬷直接点人:“这一个,荣庆堂留了。”
一语落地,同批丫头尽数艳羡。
新人初入府便能直接分派进老太君正院,做三等正经丫鬟,不必去后院杂房做粗使活,已是极大的体面机缘。
择定人员第二日,一众新仆统一换籍定名、正式落岗。
原先府里下人多是两字贱名、俗名,入贾母院里近身伺候,需得更名雅致妥当、合心性、合福气。
那日午后,贾母闲坐暖榻,翻看新入丫鬟名册,听闻这丫头沉稳本分、秋收月余日日踏实习规,针线、识字、算账样样周全,不骄不躁、默默蓄力,恰似秋来敛实、沉熟稳厚。
她微微颔首,随口赐名:“既是踏实勤恳、内敛藏锋,春华落尽,方得秋实,往后便叫秋实吧。”
一字赐名,尘埃落定。
自此刻起,世间再无陈家怯懦透明的四女陈秋霜。
荣国府荣庆堂,新晋三等丫鬟——秋实。
名分既定、差事落定、身份落定。
她自此正式入职荣庆堂,位列正经三等丫鬟,有定例月钱、有正经差事、有立身院落,彻底摆脱了原主被家人当作棋子、送入虎口的悲惨命运。
初入红楼棋局,她不求一时风光,不争眼前轻薄体面。
只凭一身本事、一腔沉稳,在这锦绣牢笼、人心诡谲的深宅大院,稳稳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颗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