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得

光，向来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存在。于许多人而言，它或是遥不可及的理想，或是心尖上的身影，支撑着他们逆流而上、勇闯激流，终在风浪平息后，接住努力换来的海晏河清。可光，当真处处皆是吗？从天地浩渺到方寸角落，炙烈的日光、凄清的月色、冷白的灯光……光铺天盖地地涌来，亮得叫人惶然无措。那刺眼的明亮与空荡的周遭交织，竟生出几分逼仄的压抑——若这世间99%的光亮里，都藏着灼人的喧嚣，我宁愿走向那1%的寂静，在阴影里寻一份安稳的呼吸。

我的十四岁，远没有想象中那样鲜衣怒马、坦荡自由。若我已是成年，有足够的底气与资本，大可以抛开所有束缚，背着行囊去闯山川湖海，不被学业捆绑，不被世俗定义，做那片湛蓝天幕里，无拘无束的飞鸟。可我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少年，没有天赋异禀的才华，也遇不到惊心动魄的奇遇。中考改革的压力、观念隔阂的家庭、复杂纠缠的人际……一块又一块巨石压在肩头，那些本不该由这个年纪承担的重量，日复一日压得我喘不过气。

于是我学会了用付出换偏爱，用讨好换停留。我把自己揉成一团软绵的棉花，小心翼翼接住别人所有的情绪碎片，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温柔与耐心，悉数赠予身边之人。我始终笃定真心便能换来真心，倾尽所有付出，就一定能收获同等分量的温暖与回应。我毫无保留地拆分自己仅有的光亮，去温暖旁人、照亮他人前行的路途，满心期盼在我落魄黯淡之时，也能有人回头赠予我一丝暖意。可从头到尾，这场单向的奔赴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在独自消耗、苦苦硬撑。我耗尽心力、疲惫不堪，近乎掏空了自己全部热忱与真心，亲手将旁人托举得熠熠生辉、光鲜夺目，自己却一步步退回灰暗角落。曾经同处低谷的我们，慢慢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向阳而立，我独守荒芜。

后来我一度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灵魂同频的人。我们有着相似的敏感与孤寂，同样在人海中小心翼翼、步履维艰。我将她视作黑暗里唯一的救赎，拼尽全力握紧这份难得的缘分，往后满心满眼只剩她一人。我满心憧憬我们可以彼此搀扶、彼此治愈，在泥泞中相依相伴、一同成长，做彼此独一无二的知己，熬过兵荒马乱的年少岁月。可现实终究事与愿违，她慢慢被人群簇拥，慢慢拥有了新的热闹与陪伴，慢慢走向光芒万丈的远方，唯独将我独自遗落在最初的原地。原来我拼命抓住的那一点光亮，从来都不属于我，她只是短暂途经我的困顿，从未想过长久相伴渡我黑暗。

当家不再是温暖安稳的避风港湾，当用心维系的情谊尽数破碎落空，我长久攥紧的那束微光，也一点点黯淡熄灭。我曾天真以为，足够真诚、足够迁就、足够付出，就能留住想要的温暖与陪伴，到头来才明白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那些被我温柔以待的人，都奔赴了属于自己的繁花坦途，唯有我满身疲惫、满怀失落，困在原地无人问津，唯有影子默默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