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在门槛上坐了整整一夜。
腰间那个丑陋的结,不再满足于勒紧皮肉,它开始搏动。那不是心脏那种有力、规律的跳动,而是一种滞涩的、黏稠的顶撞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叩击着他的内脏。每叩一下,他就觉得下半截身子冷一分,仿佛那根红绳正在把他身体里的热气,一丝一缕地往那个结里抽。
天刚蒙蒙亮,那种冷意达到了顶峰。马三颤巍巍地撩开衣衫,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那点灰白光线,看清了自己的腰。
原本只是勒进肉里的红绳,这会儿变色了。那种发暗的赭红褪成了死灰色,绳子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像露珠一样的水珠。马三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那水珠闻着不是水,是一股陈年棺木混着铁锈的腥味,粘在手上,半天都干不透。
更可怕的是,绳子陷进去的地方,皮肉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隐约能看见底下那圈暗红色的勒痕,像是一圈埋在肉里的血管。而那个结所在的位置,皮肤微微隆起,随着那阵顶撞感,一起一伏。
“它正在往你骨头里长。”
村长老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哭腔。“老秦头以前喝醉了说过,红绳煞系上活人腰,先是勒肉,让你疼;再是蚀骨,让你冷;最后是抽魂,让你傻。马三,你这是到‘蚀骨’了!再不管,你就要变成那棵树下的桩了!”
马三没应声,他撑着门框,咬着牙站起来。这一动,腰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师父留下的那口黑漆木箱。
箱子打开,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扑面而来。他在箱底翻了半天,从一堆旧衣物底下,摸出了一个油布包。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七寸长的钢针,针尖锈得发蓝;一捆浸过尸油的黑线,摸上去滑腻腻的;还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只有拇指大小,硬得像块石头——那是师父年轻时从一个吊死鬼脖子上取下来的旧绳头,在棺材底下压了整整三十年,吸足了阴气,硬得像铁。
马三拿起一根钢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他没有犹豫,把针尖对准腰间红绳结旁那圈半透明的皮肉,深吸一口气,狠狠扎了下去。
没流血。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没有鲜血涌出,反而传出一种坚韧的阻力,像是扎在了一层厚厚的牛皮上。马三手腕加力,针尖终于破开表层,露出了下面的东西——那不是血肉,而是一小段暗红色的、像筋又像血管的东西。那东西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立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开始疯狂地往针眼里钻,像是想顺着针尖爬出来,逃离这片皮肉。
马三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红绳煞的“根”。它已经不是外物,而是跟他长在一起了。
他稳住发抖的手,用针尖挑起那截“筋”,那东西滑溜溜的,像一条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蛇。然后,他抓起那块硬如顽石的旧绳头,慢慢靠过去。
两块东西一碰上,马三感觉像是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腰上。那股灼痛感不是停留在表皮,而是直接顺着那根“筋”,传导进了他的骨髓深处。他看见那截暗红色的筋,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从他腰间剥离,顺着针尖,缓缓、却又无比坚定地钻进那块旧绳头里。
这个过程很慢,每一毫米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马三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血丝,硬是没叫出声。他的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把身下的地面都打湿了一小片。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截“筋”终于完全消失在旧绳头内部。马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腰上还缠着红绳,但那绳子已经死了。不再紧绷,不再搏动,摸上去只是一根普通的、发硬的粗绳,甚至一碰就掉渣。而那块旧绳头,此时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拿在手里沉重得像块铅,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烧焦了的毛发味。
“张叔。”马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把那东西递出门缝,“去,埋到后山乱葬岗,正中间那座无碑的坟头下。埋深点,踩实了。埋完就走,别回头,也别让人看见。三天,如果这东西三天后没自己爬回来,这事就算了了。”
老张接过那沉甸甸的绳头,手都在抖,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多问,揣进怀里,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马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那块绳头撑不了三天,它只是一个临时的“蓄水池”,把煞气暂存在里面。红绳煞真正的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里,在那棵树心最深处。
如果不把树根断了,三天后,煞气会顺着那半截死绳子,加倍地找上他。到时候,他就真成了那棵树下,一具不会腐烂的“桩”。
他必须去见见那棵树。
当天夜里,马三拎着一把剪刀出了门。
剪刀是师父留下的,铁打的,刃口磨得雪亮,专门用来剪断“牵缠”。昨夜砍红绳崩了的那个豁口还在,像一颗坏掉的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后山乱葬岗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呜咽。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地立在村口,投下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阴影。
马三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树洞。洞口离地三尺,边缘扭曲变形,树皮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像是一张被强行缝住后又撕裂开的嘴。他记得师父说过,清末那个哑巴裁缝,就是把自己缝进一件童装寿衣,吊死在这个树杈上。
红绳煞的根,就在这树洞里,在那一圈圈年轮的最深处。
马三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树干上。那种触感不是木头该有的坚硬,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弹性的冰凉,仿佛在触摸一块巨大的、沉睡的肌肉。他把耳朵贴近树洞,没有风声,只有一阵极轻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根针在同时穿过厚厚的布料。
“我知道你在。”马三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找替身,不是为了杀人。你是想找个活人,把你从这儿带出去,对吧?一百年了,你腻了,腻了这个树洞,腻了这日复一日的风雨。”
树洞里没有任何回应,但那阵“沙沙”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急促。
马三不再废话。他举起剪刀,对准树洞深处那片最黑暗的区域,那里似乎是树心所在。他双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剪刀插了进去。
咔嚓!
不是剪断木头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是无数根细线同时崩断的声音。那声音密集、清脆,像是一万只瓷碗在同一瞬间摔得粉碎,听得人头皮发炸,耳膜嗡嗡作响。
随着这一剪子下去,树洞里猛地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水。那水不是液体,更像是一团浓稠的黑雾,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味,溅了马三一身。他踉跄后退,感觉脸上、手上被黑水溅到的地方,皮肤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向树干,只见树洞周围的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枯、开裂,最后露出里面空洞洞、发白的木质。原本缠在他腰间的那圈红绳,此刻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爆响,绳子表面迅速褪色、风化,最后变成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老槐树剧烈地颤抖起来,枝叶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在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那股盘旋了百年的怨气,随着红绳的断裂,终于被强行切断了回路,化作一阵阴风,消散在夜空中。
马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撩开衣衫,看向自己的腰。
那里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暗红色的疤痕,像是一条永远不会消退的腰带,烙印在他的皮肉之上。那圈疤痕摸上去微微发硬,不再疼痛,但每当阴雨天,那里还是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个雨夜的愚蠢,以及活下来的侥幸。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死寂的槐树。树干上的树洞此刻显得格外空洞,像一只瞎了的眼睛。那个哑巴裁缝终于松手了,而他也终于从这该死的“桩”里解脱了出来。
马三拎着那把崩了口的剪刀,转身往村里走去。月光重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回家的路上。
而在后山乱葬岗的无碑坟头,那块被埋下的旧绳头,一夜之间风化成了粉末,随着夜风,彻底散入了荒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那天起,村里再也没有人听过半夜系绳子的声音。只是偶尔,会有胆大的孩子看见,马三在阴雨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捂一下后腰,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那棵树还立在那里,像一座无字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