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途
通知书摊开在桌面那一日,联没有落一滴泪,只静静划开通讯录拉到最底端,按下那串存了许久的号码。手机在掌心嗡嗡震颤数息,听筒那头漫出一道低磁的声线,混着几分了然:“想通了?”
她静了好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轻浅的“嗯”。对方似是意外,低低笑了两声,问话顺着风声递过来:“打算几时动身?”
“下午。”联的语调平得像一汪冻住的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那人不会拦你?”听筒里断续响起笔尖磕打木桌的嗒嗒声响,藏着几分藏不住的试探。
“不会。”听不出半分起伏。
“机场见。”话音刚落,那头便干脆掐断了通话。
穿堂风卷过窗沿,撩起她额前碎发,细微的呜咽埋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整间屋子沉在死寂里,唯有收拾行李的窸窣响动,一点点剥离属于她的痕迹。衣柜层架、书桌边角,零零碎碎的物件尽数收拢,一只行李箱便装下所有,唯独桌角那只布偶小猫,她终究没舍得带走。
布料经年熏染着淡浅薰衣草香,布面绣着她的名字,是从前那人赠予的旧物。墙上时钟秒针一刻不停碾过光阴,联缓缓环顾这间盛满细碎过往的屋子,脚步顿了顿,才轻轻带上房门走出去。
沿路两排白桦林立得笔直,只是时节未到,无皑皑白雪衬枝,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天际,凭空添了满路空寂。联心底默默念,待到深冬落雪,这一路该是好看许多。
行至街角,一丛月季开得浓烈,殷红花瓣浓得似浸透鲜血。她下意识抬手,想去碰那一抹艳色,指尖刚触到瓣尖,尖锐刺痛骤然扎进皮肉。联嘶地收回手,细小伤口渗出血珠,滴落在泥土间,转瞬晕开一小片暗红,像朵转瞬枯萎的血色小花。
她立在花丛前静立良久,指尖发麻的钝意顺着血管往心口漫,直到伤口血渍慢慢凝住,才压下眼底翻涌的万般心绪,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旁小河清浅,树影碎碎叠在水面,沿途一草一木,皆是刻进骨血的熟稔。联抬手拦了出租车,奔赴机场。车厢里,她靠着车窗望着沿路倒退的街景,千头万绪缠在心底,说不清是离别怅然,是割舍不下的惦念,还是藏了数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纷乱思绪几乎要将人彻底裹住。
刺耳车鸣猛地拉回她涣散的神志,联抬眼看向司机:“到地方了?”
司机轻轻摇头。
她悄悄松了口气,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手机屏幕,斟酌许久,终究不知该不该给那人发一句道别。恰在此时,短信提示音轻响,是随行小助理发来的问询:抵达机场了吗?
联简单回了二字“未到”,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松,转瞬又被沉甸甸的低落覆住,全然没有预想里解脱的轻快。车子驶入人流稠密的路段,路面颠簸不停,座椅晃得她胸腹翻涌,一阵恶心直冲喉头,下意识想伸手扶住什么,手边却空无一物。
煎熬三十分钟,机场轮廓终于遥遥浮现在视野尽头。联扶着车门慢慢落地,腰腹持续发胀的钝痛拖慢了她所有动作。她缓了半晌,掏出手机发去一个抵达的表情。
不多时,小助理快步朝她跑来。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脸色却苍白得藏不住。小助理一见她这般模样,当即慌了神,语调添了焦灼:“小姐,您身子不舒服?”
联轻轻摇头:“无妨,不过路上晕车罢了。”
小助理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胳膊,低声劝道:“往后千万多顾着自己些。”
联没有多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二人缓步穿行许久,才踏入喧嚣的候机大厅。人声嘈杂撞在耳膜,吵得太阳穴突突作疼,机场循环播报声往复回荡在周遭。联失神望着缓缓转动的行李传送带,安检过后独自伫立片刻,才拎起那只盛满过往的行李箱,踏上登机通道。
飞机平稳升空,没有剧烈失重带来的眩晕。她侧脸贴住舷窗朝下望,地面楼宇缩成点点墨痕,万里河山尽数沉在厚重云层之下,模糊渺小。数小时航程一晃而过,飞机稳稳落地。
刚踏出航站楼,一道熟悉身影快步迎上来,是陈医生。
“联,总算等到你。”男人眼底真切盛着担忧。
联浅浅弯了弯眼,眸色轻颤:“劳烦你特地来接,我们走吧。”
三人一路沉默去往医院诊室。一连串细致检查完毕,诊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医生捏着薄薄一张报告单,眉头紧紧锁起,沉寂许久,才放轻声线开口:“你的身子耗损太重,常年心绪郁结,五脏皆受牵连,往后必须放下心事,长久静养调理。”
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安静半晌,低声应下:“我知晓了。”
“他在这一领域是顶尖之人,为何不与他说,让他陪你调理?”医生语气里满是心疼惋惜。
联纤长睫毛剧烈颤了颤,眼底漫开一层薄红,声音压得极低,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敢。”
“缘由是什么?”
她目光遥遥投向窗外往来不息的人影,眼底落满化不开的孤寂:“这点小病小痛,不该成为拖累他的包袱。”
医生望着她隐忍的模样,重重长叹一声,指尖不自觉攥紧手中病历:“你向来什么心事都独自闷在心底,半句都不肯同他倾诉。”
“没关系的。”联微微垂首,长发滑落,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只要他不知晓,我好好调养痊愈就够。如此一来,我们尚能维持从前不远不近的分寸。”
诊室窗口溜进一缕微凉晚风,吹乱她鬓边细碎发丝,一路隐忍克制的离愁、病痛裹挟的委屈,终于无声无息,漫满整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