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滞的空气骤然解冻。
被时空之力定格的幻象纷纷碎裂,母亲温柔的眉眼、医生冷静的面容、同学同情的目光,像破碎的镜面一样一片片剥落、消融。可黑雾并没有退却,反而在幻象坍塌的瞬间疯狂浓缩、沉淀。
教室的光线彻底沉了下来。
天花板、墙壁、窗外的天光尽数褪去,周遭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只剩下我和林屿脚下这一方小小的课桌,孤零零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它不打新的谎言了。”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身护住我的微光微微晃动,“它要翻你的旧账。”
我心头一紧。
话音刚落,课桌表面的木纹开始流动、变化,像是播放被尘封多年的旧录像。
画面骤然跳转——不再是初中教室,而是一间狭小、昏暗的老房间。
木质书桌掉漆泛黄,窗台堆着落灰的积木,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阳光隔着老旧的纱窗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是我几乎快要遗忘的、小学三年级的房间。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我童年最孤僻的一段时光。父母忙于工作,整日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玩伴,没有热闹,陪伴我的只有无尽的安静和孤独。
黑雾轻柔地漫开,化作年幼的我的影子,乖乖坐在旧书桌前。
小小的我低着头,握着铅笔,孤零零写着作业,写完后便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旁边空位,小声自言自语:“要是我有同桌就好了。”
那声音稚嫩又委屈,轻飘飘落在虚无里,狠狠撞在我心上。
下一秒,画面里的空气轻轻扭曲。
一个模糊的小男孩轮廓,凭空出现在年幼的我身旁。
他看不清眉眼,没有清晰的肤色,只是一道浅浅的、温柔的人影,安安静静陪着小时候的我写字、画画、看窗外的晚霞。
黑雾阴冷的低语再次响彻整片虚空:
【看见了吗。】
【从最开始,他就是你造出来的。】
【不是轮回诞生的羁绊,是你孤独的执念,硬生生捏造出来的影子。】
我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深埋心底的记忆被彻底翻开。
我终于想起,自己童年确实有过一段被医生判定为“孤独性臆想”的过往。小时候太过孤单,长期独处,大脑为了安抚寂寞的我,凭空创造出了一个虚拟玩伴,陪我度过无数无人陪伴的日夜。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我慢慢不再臆想,那个模糊的玩伴也被我彻底遗忘,沉进了记忆最深处。
而现在——那个童年的虚影,轮廓越来越清晰。
眉眼、鼻梁、下颌线,一点点和我身边的林屿重合。
黑雾翻涌着放大这一幕,无数细碎的声音钻进我的脑海,疯狂撕扯我的意志:
【他就是你童年的影子玩伴。】
【不是时空来客,不是轮回救赎。】
【从头到尾,只是你从小到大,不肯放过自己的孤独妄想。】
【你对抗的宿命、挣扎的轮回、珍惜的羁绊,全是假的。】
身旁的林屿身形剧烈晃动起来。
他周身的白光一点点变淡、变透明,像是被抽走了存在的根基。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眼底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茫然与脆弱。
因为这一次的幻象,不是编造的谎言。
是真真正正、千真万确的过往。
我喉咙发紧,酸涩瞬间淹没胸腔。原来所有的初见、重逢、轮回、守护,源头都是我童年无处安放的孤独?那无数次生死与共的坚守,无数次跨越轮回的奔赴,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一厢情愿?
“别信它的定义。”
混乱之中,林屿的声音依旧坚定,穿透层层黑雾,稳稳落在我耳边。
他明明越来越透明,却依旧侧身挡在我身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源头是你的孤独,没错。但我存在的这么多轮回,是真的。我陪你熬过的每一次消失、每一次崩塌、每一次绝境,也是真的。”
黑雾骤然暴怒,整片虚空剧烈震颤。
【虚妄就是虚妄!】
【根源是幻想,结局注定消散!】
画面再次剧变,童年房间的景象骤然炸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扑面而来。那些我刻意遗忘的、独自哭泣的夜晚,无人问津的节日,孤零零的归途,全部化作尖锐的碎片,狠狠朝我扎来。
我的脑袋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掌心滚烫的金属开关热度骤降,时空之力开始紊乱、溃散。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底的信念正在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如果他的诞生本就是我的臆想……那我凭什么留住他?
林屿看出了我的动摇,他用尽仅剩的力量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微光重新汇聚,死死抵住侵蚀而来的黑雾。
“源头不重要。”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重要的是,在无数次虚无的轮回里,我主动选择了你。”
“我不是被迫诞生的影子,我是——自愿留下来的执念。”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片灰暗虚空,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1
越看越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