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余温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簌簌的声响不大，却刚好盖过教室里细碎的讲话声。

下午第一节是枯燥的数学习题课，阳光斜斜切过课桌，在灰白的桌面铺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我撑着侧脸，侧头看向身边的林知夏。

她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和我小声吐槽难题，也没有递来写满温柔字迹的解题步骤。她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压低声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指尖触到的一瞬，我莫名愣了一下。

她的衣袖带着一丝微凉，不像正常人温热的体温，轻飘飘的，像触到了傍晚微凉的晚风。我没多想，只当是深秋降温，她穿得单薄。

林知夏抬眼看我，眼神淡淡的，没有往日的温柔笑意，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一直吵闹。”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莫名让心里空落落的。

最近的她总是这样。

时温柔，时冷淡，时近时远。心情好像完全跟着我的状态走，我安稳平静，她就沉默寡言，悄悄隐在一旁；我只要稍微难过、委屈一点，她就会立刻温柔地出现，耐心陪着我。

我扒拉着手里的黑色水笔，小声嘟囔：“可是你不说话，我上课好无聊。”

她看着我，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算是安抚，却依旧没有多言。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我们双人课桌上。我低头看着桌面，我的半边桌子满满当当，贴着我喜欢的贴纸，笔槽里塞满了各色笔和橡皮，还有密密麻麻的草稿痕迹。

而林知夏的那半边桌面，干净得过分。

崭新的木纹桌面，没有一丝划痕，没有一点笔墨污渍，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用过。

我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违和感，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我记得她爱干净，向来不爱在桌上乱涂乱画，整洁一点，好像也很正常。

我从笔袋里翻出昨天特意新买的橘子味橡皮，是她最喜欢的味道，我伸手递到她面前：“给你的，新橡皮，之前那块你弄丢了。”

林知夏垂眸看着我掌心的橡皮，指尖轻轻碰了碰边角，却没有接：“不用了，我用不着。”

“为什么用不着？”我有点委屈，“我特意买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轻得像叹息：“你留着就好，你的东西，不用分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排两个女生轻轻转过脸，目光落在我空着的半边课桌，又快速收了回去，两两对视，眼底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小心翼翼。

她们没有看林知夏。

自始至终，她们的视线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空的邻座自言自语。

我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像是在固执地证明什么。

我知道班里偶尔会有人悄悄议论我，说我总是一个人发呆，总对着旁边说话。可我明明有同桌，明明林知夏一直都陪着我，我看得见她，摸得到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下讲台，缓步走到我们课桌旁。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看向林知夏，想让她坐端正一点。

可老师的目光，径直越过了我身边的空位，落在我的练习册上，语气温和：“苏念，这几道压轴题步骤太潦草了，课后好好订正一下，别马虎。”

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我旁边一眼，没有问候我的同桌，没有半点异样，仿佛我的身边，本就空无一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橡皮，橘子味的清香萦绕在指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闷的教室。

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打闹、结伴去走廊透气，同桌之间互相说笑、交换零食，整个教室热热闹闹。

只有我的邻座，安安静静，无人问津。

林知夏站起身，靠在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穿过她的发梢，落在地面的地砖上，却只映出我自己清晰的影子，孤零零缩在课桌旁。

地砖光洁透亮，没有第二道身影。

我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喉咙微微发涩，轻声问：“林知夏，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窗边的人微微侧身，侧脸落在细碎的光影里，朦胧又温柔。

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安抚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用力点头，低头把那块橘子橡皮小心翼翼放在她的桌面正中，心里暗暗想着，下次上课，她一定会用的。

可我心里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低语——

好像从我遇见林知夏开始，她的所有东西，从来都留不住。

借我的笔，隔天就凭空消失；我送她的小纸条、小礼物，转眼就不见踪迹；就连这块刚放下的橡皮，我莫名预感，明天再来，也会不见踪影。

秋风再次吹过窗户，带起一阵轻响。

我看着窗边安静伫立的林知夏，看着干干净净的半边课桌，看着满地只属于我一人的影子，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我的同桌，好像总是在以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悄悄消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