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作业的回声

早读课的铃声撞碎清晨最后一缕薄雾的时候，我盯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指尖攥得发白。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轻轻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整间教室书声琅琅，所有人都埋着头朗读课文，只有我，余光里那方靠窗的座位，干净得过分。

桌角原本刻着一道浅浅的歪痕，是上周林溪拿圆规无意间划下的，她说这样就能记住自己的位置，不会再“找不到地方”。可现在，那道痕迹像是被人细细打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桌面一尘不染，课本、笔袋、草稿纸全部不见，甚至连椅子都被推回了桌下，整齐得像是从开学第一天起，这里就从来没有坐过人。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后背窜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昨天放学，林溪还好好的。

夕阳落在她侧脸的时候，她指尖捏着半块橘子糖，眨着眼睛跟我说，明天要早点来，帮我占窗边的位置，还要把借我的笔记本还给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温柔又真切，根本不像是会凭空消失的人。

可一夜之间，所有关于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前排正在背书的班长，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看我旁边的座位，是不是空了？”

班长茫然地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眼神里满是疑惑：“本来就是空的啊，那个座位新学期就没人坐，怎么了？”

“不可能！”我猛地拔高声音，引来周围同学纷纷侧目，“这里一直坐着林溪！我的同桌，林溪！你们都忘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同学纷纷抬头，脸上全是一模一样的陌生与茫然，有人小声嘀咕：“林溪？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没听过啊，咱们班花名册从来没有这个名字。”

“他是不是睡糊涂记错了？”

“一直都是单人单座，哪来的同桌……”

一句句轻飘飘的话语，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斜后方的语文课代表，她昨天还借过林溪的橡皮，还跟林溪一起讨论过作文素材。可此刻她皱着眉，认真地回想了半天，最后轻轻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真的没有林溪这个人。”

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我的同桌。

只有我记得。

记得她总是在上课的时候悄悄趴在桌上睡觉，记得她会把不爱吃的蛋黄偷偷塞给我，记得她阴天的时候手心会发凉，记得她一次次突然透明、又突然回来的瞬间，记得她跟我说过的那句——“我好像，快要留不住了”。

原来她说的留不住，不是离开，是被彻底遗忘。

我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指尖飞速划过书页。之前林溪借我书时，在扉页写过小小的加油字迹，侧边空白处还有她随手画的小太阳，可现在，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我又慌忙摸向书包，昨天她塞给我的橘子糖、借给我的错题本，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被这个世界温柔又残忍地清空了。

班主任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看到我失神的模样，轻轻敲了敲我的课桌：“怎么不读书？走神了？”

我抬头死死盯着他，声音发哑：“老师，我的同桌林溪呢？”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咱们班一共四十五个人，花名册上没有叫林溪的同学，你旁边的座位本来就是空置的，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坐。”

四十五人。

我清清楚楚记得，之前班里是四十六个人。

少的那一个，是林溪。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耳边的读书声变得遥远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明明喧闹的教室，在我眼里却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身旁那方空白的座位，安静得诡异。

我忽然想起前几周那些诡异的瞬间。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会突然在人群里透明一半，只剩浅浅的轮廓；下雨天她不敢踩积水，说水会把她“冲散”；每次有人刻意忽略她、无视她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原来不是她太敏感，不是我太多疑。

被遗忘，就是她消失的方式。

一点点被淡化，一点点被抹去存在感，从别人的视线，到别人的记忆，最后从这个世界彻底剥离，不留一丝痕迹。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打闹、喝水、聊天，唯有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

风再次吹过窗户，轻轻拂过空荡荡的桌面。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软软的叹息，像是林溪的声音，轻飘飘的，快要抓不住：“你还记得我，真好。”

我猛地攥紧拳头，眼眶瞬间泛红。

我记得。

无论所有人都忘记你，无论世界删掉你的所有痕迹，我永远记得。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低头，看见课桌最侧边的缝隙里，卡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橘黄色糖纸边角。

很小很小，几乎快要融进木纹里，是昨天那半块橘子糖的糖纸。

是这个世界，唯一没来得及删掉的、她存在过的证据。

我的心跳骤然狂跳起来。

她没有彻底消失。

她还留下了痕迹。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能回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