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翻过十余载,昔日侯府枫树底下两个垂头落寞的孩童,已然长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沈悦悦身段窈窕,眉眼生得明艳锐利,常年困在嫡庶差距里的自卑感,化作满身要强的棱角。长久的察言观色,让她深谙逢场作戏,脸上的温柔多半是刻意伪装,心底死死攥着对地位、尊荣的执念。永宁侯府压抑的日子磨去了她年少仅剩的柔软,她认定,只有牢牢抓住权势,才能彻底撕碎“庶女低人一等”的枷锁。太子萧峰是她认定的终点,而靖王萧然,是她可以顺手借力的跳板。
萧然则褪去了少年青涩,身形挺拔清隽,一袭广袖锦袍衬得气质温润出尘。皇室的纷争他看得通透,无心储位争斗,主动远离朝堂漩涡,坐拥富庶封地却长居京城,唯一的念想,自始至终只有永宁侯府的沈悦悦。儿时枫树旁那抹委屈落泪的小小身影,在他心底扎根多年,他从年少期许,到成年默默守候,满心只盼能带着她远离是非,在江南水乡安稳度日。他看透宫廷的尔虞我诈,唯独看不透,心上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收下桂花糕、借着枫叶宽慰自己的小姑娘。
自秋狩一别,沈悦悦听从嫡母的谋划,一改往日直白的厌烦,开始假意示好。
她不再厉声驱赶萧然,会在秋日庭院残枫之下,垂着眼眸诉说府中苛待,诉说嫡姐处处压过自己的委屈。成熟女子的柔弱哀愁,远比年少赌气更戳人心。
萧然本就对她毫无防备,数年的执念牵挂摆在面前,轻易便卸下所有防备。他送来炭火、绫罗、珍宝,动用自己王爷的体面,为沈悦悦在京中贵女圈子抬高身价。曾经他盼着她放下野心,如今只盼她过得舒心,哪怕知晓这份亲近带着刻意,也甘愿自欺欺人。
京中贵妇圈子渐渐传出风声:永宁侯府庶女沈悦悦,叫闲散靖王痴心不悔,又频频试图靠近太子,左右逢源,心思深沉。流言入耳,沈悦悦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暗自欣喜。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借着靖王的偏爱彰显自身魅力,以此勾起太子萧峰的好奇心。
除夕皇宫夜宴,是她筹谋许久的契机。萧然连夜寻来一支温润暖玉簪,玉质上乘,能安神定惊,他细心叮嘱宫廷宴席暗流涌动,凡事三思而行。沈悦悦笑着收下首饰,面上温婉道谢,心中只将这支玉簪当作撑场面的配饰。
宴会上,她头戴玉簪,借着靖王痴情的传闻游走应酬,谈笑自如,锋芒盖过素来端庄的嫡姐沈月舒。太子萧峰果然被她与众不同的张扬吸引,主动停下脚步,与她闲谈数句。
寥寥几句寒暄,就让沈悦悦的野心达到顶峰。
宴会落幕,皇宫门外寒风凛冽,萧然在夜色里静静伫立,足足等候两个时辰,手里还提着她幼年爱吃的桂花糖糕,指尖都被冷风冻得泛红。
看见沈悦悦脚步轻快、眉眼带笑走来,他压下满心牵挂轻声问询。
可沈悦悦满心都是太子给予的片刻青睐,对他满心敷衍,语气淡漠疏离:“今日一切顺利,太子殿下与我相谈甚欢,王爷不必再费心等候,日后切莫在此处露面,坏了我的前程。”
话音落下,她转身登上侯府马车,裙摆掠过地上凝结的寒霜,没有半分回望。
萧然站在宫门长阶之上,手中点心渐渐冰凉。
侍从青砚看着自家王爷落寞的侧影,忍不住出声劝慰:“王爷,她早已不是当年枫树底下的小姑娘了,她在利用您的情意,您何必一味委屈自己?”
萧然抬眼望向侯府马车远去的灯火,夜色模糊了眉眼,一声轻叹藏尽苦涩:“我分得清真心与假意,只是看着她长大一路的苦楚,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能护她一程,也算圆满年少的念想。”
他见证了她从怯懦孩童长成锋芒逼人的女子,却没能留住她心底仅存的纯粹。
枫树的落叶被寒霜冻结,年少的并肩闲谈,成年后的假意周旋,爱意一厢情愿,野心步步紧逼。两人一同长大,心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一场秋霜,冻住了年少旧梦,也铺垫好了日后天人永隔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