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好像已经习惯了英,看不到英开始不安了。瓷一开始没注意到,那天他出完任务回来,推开隔离室的门,法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布角,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进来的是瓷,法的表情不是放松,是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没等来。
瓷蹲下去把法拽起来,
"怎么了?"
法摇头。瓷看到法耳后那几根小藤蔫嗒嗒地垂着,叶子边缘微微卷起来,浅绿色里头透出一点淡黄。
"饿不饿?"
法又摇头。他往瓷身后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外走廊空荡荡的。法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搓着那块布角,搓得布边起毛。
瓷心里大概明白了。
他第二天没出任务,待在隔离室里处理报告,法在他旁边坐着,但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又收回来。后来瓷出去接了个电话,在走廊里说了不到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法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攥着衣摆。
看到瓷推门,法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泛了点粉。
瓷把门带上,
"英今天有外勤,晚上回来。"
法没说话,但衣摆松开了。
晚上英回来,被瓷截在走廊里,瓷把法的情况说了一遍,英靠着墙听,一只手抄在口袋里,表情没变。
"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再多来几趟?"
"我的肉类进食量因为处于受处罚期限内被扣掉了,我来了他吃菜粥,因为我会把他的那份吃了。"
"……随便你吃不吃吧,他吃就行,反正他的菜粥里也混着肉糜用来哄他吃。"
英看了瓷一眼,站直了,往隔离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上午。"
然后走了。
第二天上午英准时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法正蹲在桌子上,后背靠着墙,手里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支笔在玩。看到英进来,法没动,但手里那支笔停住了,指腹压在笔杆上,指甲盖泛白。
英把门关上,坐到桌边,从文件袋里抽出报告纸。
法从桌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往英那边蹭了半步。英低头写字,没抬头。法又蹭了半步,离英的椅子腿大概剩一臂远,蹲下来,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离那么远干嘛。"
法顿了一下,又往前挪了半步。
英的笔没停。法蹲在他椅子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耳后的小藤慢慢翘起来了,叶子舒展了一点。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英来,法往他旁边凑,凑得不近不远,保持在伸手够不到的距离。
到第五天,法凑得近了一点,袖子边缘碰到了英的裤腿。英的笔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那截灰布角,法立刻把袖子缩回去了。
英收回视线继续写。
法缩回去之后没走,蹲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头低着。过了一会儿,法慢慢抬手,手指尖碰了一下英的裤腿,英没动,法又碰了一下,这次手指轻轻搭上去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腿骨的硬度。
英把笔放下。
"你想干嘛?"
法的手缩回去了,抬头看英,嘴动了动,没出声。英看着他,等了几秒。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法的嘴又动了一下,这回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嗯"的前半个音,又憋回去了。英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法在旁边蹲着,没有再伸手。
那天英走的时候法跟到门口,英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来。"
法站在门框里面,看着英走远,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
隔了两天英没来,有外勤,晚上才回。
那天瓷在隔离室陪法待到晚上九点,法一直坐在床上,脸朝着门口,脚垂在床沿外晃着,晃了一下午。瓷走的时候法没像往常那样缩回被子里,就那么坐着,头顶的小藤垂下来搭在眉毛上方,叶子没精打采地卷着。
英第二天上午推门进来的时候,法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到地上,站了两秒又坐回去了。英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放在桌上,是基地食堂的甜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
法看了他一眼,拿了一个。英坐到桌边,翻开报告本,法坐在床上啃包子,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吃到一半他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馅,是豆沙的,又塞回去了。
嗯,甜的,好吃但是有点奇怪的味道。
瓷后来再来的时候发现法变了,法往英身边凑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候英写报告,法就坐在他椅子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椅子腿,头顶凑到英的膝盖旁边,像是取暖的小动物。英偶尔低头看一眼,没说什么。
法开始想往英身上靠。
最早是一次英在窗边站着打电话,法从他后面走过来,犹豫了半天,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尖碰到英的衣摆下沿。英回头看了他一眼,电话还没挂,皱着眉往旁边挪了半步。法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退回去了。
之后几次法都想靠,英每次都躲,或者用手挡一下,法被挡了几次,团在角落里不吭声,头顶的小藤全蔫了,搭在头发上像几根枯草。
第六次,法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伸手,站在英面前,仰着头看他。英低头看他,法把两只手举起来,手心朝上,保持着举手的姿势。
英看了他一会儿,
"说话,不说不抱。"
法的手举着,嘴抿着。英转身要走,法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指甲抠进布料里,眼眶红了。
"……抱。"2
爱法人士已严肃看完(流鼻血)
那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漏气的气球吹出来最后一声。
英低头看了他两秒,蹲下去,手臂绕过去,把法捞起来,让他坐到自己的臂弯上。法被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脑袋搁在英的肩膀上,头顶的小藤蹭着英的耳廓。
"再说一遍。"
“……”
法没再说话。
英托着他走回桌边,单手拉开椅子坐下,让法坐在他腿上。法缩了缩,把脸埋进英的领口,呼吸喷在英的颈侧,热乎乎的,英抬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很快就放下来了。
之后英用了同样的办法。法想凑过来,英就看着他,
"说话。"
法最开始只会蹦单个字,抱,吃,去,回,到后来能说短句,英,抱我。
再到英带他吃饭的碗筷放桌上,法自己过来拿的时候会看一眼英,说"吃"。
花了将近两年,法从六七岁的样子长到十五六岁的个头,身高窜了一截,肩膀宽了些,脸上养出了肉。
耳后那几根小藤变成了几缕细藤蔓,从发间垂下来,末梢顶着几个浅绿色的花苞,胖鼓鼓的,看起来很可爱,瓷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蹲在法面前看了半天。
"这都大半年了,"
瓷说,
"怎么别说开花,花苞都没长大多少?"
法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瓷伸过来的手。瓷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看看。"
法摇头。
"就看看,不动你"
法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把花苞护住,手心盖在上面。瓷把手收回去,叹了口气,
"行行行不看。"
法这才把手放下来,花苞边缘的小叶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开花的进度先放一边。基地高层那段日子在忙别的事——法的身份归属。
瓷最初把人带回来的时候按流程登记为"无国籍改造者",但前暗海基地的信息被陆续整理上报之后,里面有一份记录了法的母亲身份的文件——法国籍,生前被改造手段标注为"融合度极高个体",底下一行小字注明了法作为改造者二代的融合度数据。
数据被捅到两方负责人那里的时候,弗朗索瓦的动作比谁都快。他敲了伊丽莎白的门,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嘀咕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统一:这个改造者我们要了。
中方这边韦临铮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端木桅春。
"法国那边递了文书。"
端木桅春接过来翻了两页,眉毛动了一下。
"融合度?"
"差0.0001%到满值。"
"跟一领基地那批一代的均值比呢?"
韦临铮想了想,
"一领基地这一批平均0.0003%。"
端木桅春把文件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没接话。
过了三天,双方负责人坐到了会议桌前。
弗朗索瓦坐在靠窗那侧,伊丽莎白坐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准备好的法文文件;对面韦临铮和端木桅春并排坐,韦临铮面前只有一杯茶和一沓打印纸。
弗朗索瓦先开口,法语腔很重,
"根据资料,这孩子母亲是法国公民,按血统归化原则,他应该登记为所属法国改造者。"
韦临铮用中文回了一句,
"数据共享和人员归属是两回事,人是我们国家的改造者抱回来的。"
伊丽莎白接话,
"血统是客观事实,韦先生。"
"改造者认定看的是改造方向和出生地,"
端木桅春往前倾了倾,
"他生在暗海基地,救出来的时候在我方辖区——"
"衷方辖区?"
弗朗索瓦打断,
"那片矿道区属于三方争议地带,之前没有划定过归属。"
韦临铮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但事发现场是我们的人清的,人是我们抱回来的,归属认定也要看实际控制。"
两边你来我往推了将近两个小时。伊丽莎白后面有点烦了,把法文文件往桌子中间推过去,
"这孩子名字都不用改,你们衷方还能给他换什么?"
"名字不换,"
韦临铮把文件推回来,
"但归属可以商量。"
最后谈了个折中方案——法登记为所属法国改造者,法国方负责其正式编档和资源配额,衷方保留驻派观察权和任务调度时的调用协商权。
整个流程韦临铮和端木桅春签了字,弗朗索瓦和伊丽莎白也在后面补了签字。
散会的时候弗朗索瓦收了自己的文件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那小家伙还在你们那边住着,什么时候办交接?"
韦临铮没抬头,
"不急,他刚适应环境,再说了,改造者二代大家都是第一次见,按照他的融合度,他的危险程度大概率是要留在一领基地的。"
"适应的是环境还是人?至于危险程度?那要测了才知道。"
弗朗索瓦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伊丽莎白从他旁边走过去,没说话。
端木桅春坐在原位把签过的文件又翻了一遍,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后勤在搬东西。
"他们那边谁来负责?"
端木桅春问。
韦临铮想了想,
"美国派过来的吧,好像是莱克斯和阿卡珀丽。"
"行。"
端木桅春站起来,
"改天去认识认识。"
她把文件收进文件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小家伙头上的花苞到底长什么样?瓷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说得眉飞色舞的。"
韦临铮笑了一声,
"没见过,瓷说他碰都不让人碰。"
"行吧。"
端木桅春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自动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隔了几道门之外,法的隔离室门开着一条缝,英坐在里面写报告,法蹲在他椅子旁边,后脑勺朝上,几缕藤蔓垂下来,末梢那几个花苞比上个月好像鼓了一点点?
瓷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脑袋晕了片刻。
总觉得那小家伙的花苞怪怪的,哪有花苞长了大半年,别说开花,几乎都不长个的?咋的?这花苞还是哪吒不成?2
我不行了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