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把那张处罚单对折了两次,塞进口袋。
美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抱胸,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八——千——字。"
美一字一顿,
"你写八——千——字——检——讨?"
"让开。"
"我耳朵没出问题吧?八千?弗朗索瓦让你写八千?"
英从他旁边擦过去,肩膀撞了美一下,美踉跄半步,不怒反笑,跟上来拍他后背。
"你迷路迷到哪去了?矿道里转了三圈?你不是蛇吗?你方向感不是应该——"
"闭嘴。"
"行行行,八千字,我帮你数着,到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
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挺冷的,美举了举手,嘴上笑意没减,但好歹没继续说了。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英的脚步慢下来。
口袋里那张处罚单边角戳着大腿,硬邦邦的,像块没化开的冰。弗朗索瓦的办公室门关着,隔着门板还能隐约听到里面法语的哼歌声,调子拖得很长,听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英把后槽牙咬了一下。
伊丽莎白好说话一点,但她前天刚值完班,接下来三个月都是弗朗索瓦。
这个法国人就这点出息,抓着他一次违规恨不得把前年的旧账一起翻出来算。八千字,手写,三天内交。弗朗索瓦原话是"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团队纪律",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转着笔,笑得眉毛都在抖。2
笑死我了
凭什么因为约翰是英国人而他是属国为英国的改造者就针对他?他们两个是死对头和他有什么关系?!
英懒得想。
他回了自己房间,把处罚单拍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报告纸。笔尖戳上去的时候,第一个字怎么写他想了半分钟,最后写了"尊敬的弗朗索瓦负责人",写完又觉得恶心,划掉,重新写了个"检讨书"。
三个字占了一整行。他看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纸推到一边,决定明天再写。
两天后出任务。
出发前在基地门口集合,美还在用"八千字"打招呼,俄蹲在旁边擦他那把短刀的刀柄,瓷最后一个到,肩上背着装置箱,箱体上贴着"矿脉适配器·III型"的标签。
"都齐了?"
俄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
英点头
。瓷把装置箱背带紧了紧,说路上大概四小时,矿脉在西北方向那片山脉底下,之前探测过信号,位置锁定过了。
"走吧。"
四个人走得不快,矿道外的地面是碎石和硬土混合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天还是灰的,风不大,能见度还行。
瓷走在最前面看导航终端,俄跟在他侧后方,英和美在后面并排,间隔大概两步。
美走了一会儿又开始嘴闲不下来。
"瓷,你第一次出外勤吧?"
"……第五次。"
"上次就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后勤。"
"哦?"
美把手臂枕到后脑勺上,边走边仰头看天,
"那你见过暗海基地没?那种小的,藏在矿道拐角的那种。"
"见过。"
"什么感觉?"
瓷想了一下。
"臭。"
美笑了一声。俄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安静点,快到信号区了",美的嘴才消停。
到了矿脉入口,装置安得挺顺利。
矿脉本身的能量场干扰信号,瓷和俄花了大概半小时把适配器校准,英在洞口守着,美在旁边蹲着削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削得满地碎屑。
"行了,"
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返回。"
原路折返。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经过一片岔口,瓷的脚步突然慢下来。他看了几秒导航终端上的地图,又抬头往左前方看。
"怎么了?"
俄问。
瓷没说话,指了指左侧一条岔道。
岔道口被碎石掩了大半,但碎石边缘有新的踩踏痕迹,脚印很杂,大小不一,往深处延伸。
"导航上没标这个岔道。"
瓷说。
美凑过来看了两眼,"没标就不走呗。"
"里面有人。"
"你怎么知道?"
瓷蹲下来,指了一下碎石旁边的地面。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布料边角,卡在石头缝里,布面很粗糙,边沿是撕裂的,颜色发暗,像沾过什么。
"这周围没人。"
瓷站起来,
"进去看看。"
美张嘴想说什么,被俄一个眼神按住了。英站在旁边没表态,但他已经把军刀从刀鞘里抽了一半,刀刃反光一闪。
四个人进了岔道。
走了大概两百米,通道变宽,脚下踩到的碎石变成了人工铺设的金属板,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多了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甜腻气,美皱了皱鼻子。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瓷推门。
里面是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灯挂在顶上,一根电线垂下来,灯泡表面沾满了黑色的油垢。墙角堆着几个金属笼子,笼门都敞着,里面有一些干涸的暗色痕迹。另一边有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把工具,钳子、刀片、注射器,锈的锈,带血的带血。
地上躺着人。
两个成年人,一个蜷在桌子底下,另一个面朝下趴着,身上的衣服和刚才看到的布料边角一样,灰色粗布,破得不成样子。两人都没动,胸口也没起伏。
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影子。
很小。
缩在墙角两堆杂物之间,整个人抱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身上的灰色衣服沾满了灰和暗色的污渍,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淤痕,青紫叠着青紫,有些地方皮破了,结着黑红色的痂。
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改造者。"
他说。
俄的表情没变,但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美侧过头看了那边一眼,低声说"死了两个"。
"至少两个。"
瓷纠正。
他抬脚往里面走。美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干嘛?"
"救人。"
"谁?"
瓷指了一下墙角那个缩着的影子,美顺着看过去,眉头拧起来了。
"还活着?"
"在动。"
美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确实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线晃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改造者?"
美问。
瓷没回答。
他蹲下来,离那个影子大概三步远,没有再靠近。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两下地面。指节敲在金属板上,笃笃两声。
那个影子停了半秒没抖。
然后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很小的脸。
眼眶青黑,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的痂。嘴唇干裂,上面沾着干了的血。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显然看到了门口还有别人,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后背贴紧了墙面。
但他看到瓷的时候,动作顿了一拍。
那双眼睛盯着瓷看了几秒,然后往下移,移到瓷胸口的位置。瓷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口袋鼓出来一块,是刚才路上没吃完的半包压缩饼干。
那个孩子看了那半包饼干很久。
"救。"
瓷说。他回头看了俄一眼,俄点了下头。
美还站在原地,
"不是,你说救就救?你知不知道暗海基地是什么地方?这小孩要是——"
"改造者行为规范第一百三十一条。"
美噎住了。
"自身安全情况下遇到困难改造者需积极施以援救。"
瓷说完整条,语气平平的,
"现在很安全。"
美转头看英。英靠在门框上,军刀已经插回去了,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什么。他看到那个孩子抬头的时候,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也行。"
美妥协了,
"那这两人呢?"
瓷站起来,看了眼桌子底下和趴在地上的两具身体,摇了摇头。
俄已经走到房间另一边了,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根铁棍,掂了掂重量。他拎着铁棍走到门口,往通道外看了一眼。
"外面还有人。"
"几个?"
"三个,往这边过来了。"
瓷把外套拉链拉开,蹲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盯着他,没动。瓷伸手,放得很慢,手心朝上。
"走不走?"
孩子看了他手心一会儿,然后又看了一眼他口袋鼓出来的位置。
瓷把半包饼干摸出来递过去。孩子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攥住饼干包装袋的角,攥得很紧。
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三个人。俄已经把铁棍换到惯用手了,美站直了身体,手指活动了两下。
瓷把孩子往身后带了带,说了一句"闭眼",然后转身。
那三个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房间里多了四个人,其中一个骂了句脏话,手往腰后摸。
俄的铁棍先动了,横着扫出去,砸在第一个人的膝盖弯,那人单膝跪地的同时美跟上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人踹出去撞翻了后头一个。英从门框边闪进来,军刀出鞘半寸,刀刃抵住第三个人的喉咙。
"别动。"
那人举着双手没敢动。俄补了第二棍,把跪着的那个彻底砸趴下,第三个被美拎着领子按在墙上,脸贴墙,后脑勺对着美的手肘。
"还有吗?"
"问。"
俄用铁棍戳了一下被砸趴那个的后背,那人趴在地上哼哼了两声,
"就我们几个,今天换班的——"
"几个?"
"就三个——三个换班的——其他人在更里面那个区——"
"哪个区?"
"往……往右拐走到头——铁门锁着的——"
美听了半句就松手了,那人顺着墙滑下去。英收刀,刀尖上没血。
"右边。"
美说。
瓷看了一眼墙角的孩子。孩子还蹲在那里,抱着那包饼干,闭着眼。
"炸了吧。"
英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
俄看了他一眼,
"带炸药了?"
"半斤。"
美吹了声口哨。
他们把三个打晕的人拖到外面的通道里捆了手脚,嘴里塞了碎布。
瓷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轻得不太正常,抱的时候能摸到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隔着衣服都能数清。孩子被抱起来的时候睁了一下眼,看到是瓷的脸,又闭上了,手里的饼干包装袋攥得死紧,塑料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四个人退到岔道口,英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三个小块的灰色方块,贴在铁门内侧的框架上。贴完他按了一下方块顶端的按钮,方块表面闪过一道红光,然后灭了。
"五分钟。"
他们退到岔道外面,站在主通道里等。美抱着胳膊看岔道口,俄蹲在一边把铁棍丢地上,瓷把孩子放在墙根靠着,自己坐在旁边。
孩子还是闭着眼,手里的饼干袋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五分钟后,岔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然后通道里涌出一股灰烟,带着烧焦的胶皮味。烟散出来的时候瓷把孩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挡了一下。
响动过了,岔道口的碎石又塌了一层,里面的铁门大概已经变形了,嵌在炸塌的框架里。
"行了,"
美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吧。"
一路上没人说话。
瓷抱着孩子走在最后面,孩子缩在他怀里,一路没睁眼,但呼吸匀了,不像之前那样一抖一抖的。英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口袋里的处罚单边角又戳到大腿了,但他没停下来调整。
回基地大门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瓷怀里那个孩子一眼。
"这个——"
"救回来的,"
瓷说,
"按规矩走。"
门卫没多问,开了门。
美在进门之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走流程,我先去找罗曼诺夫报备,省得回头又写八千字。"
英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半个度。俄走在他旁边,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憋着什么笑。
瓷抱着孩子穿过基地走廊,往医务室走。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和走廊两边灰绿色的墙,又闭上,下巴往瓷肩膀上蹭了蹭。
那半包饼干还在他手里攥着,塑料纸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