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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血眼茶行

拆刃

永昌巷的水,是京城最脏的。

混着茶渣、药渣、还有不知名作坊倒出的腥臭废水,终年泛着一层灰绿的油光。临水的那间茶行,门脸窄小,招牌上“清心茶行”四个字被水汽浸得发毛,像长了霉斑。

裴寂和谢无妄到时,日头正毒。暑气蒸腾,水面的恶臭被蒸得愈发浓郁,可那茶行门口,却诡异地透着一股阴寒。

谢无妄握着斩妄刀的手,自出了棺材铺便再未松开。刀鞘吸走了掌心的汗,只留下一种冰冷的踏实感。他记得影九。

不是记得脸,而是记得一种气息——像陈年的阴湿茶叶,混着铁锈味。那是“大师兄”的味道。在他七岁那年,被按在地上扯下旧发带时,这股气息就笼罩着他。后来他学刀,影九总站在暗处,偶尔出声指点,那声音就和这茶行一样,阴冷,黏腻,听不出情绪。

裴寂 “茶行里熏的是‘安息香’,混了水苏油,能压住血腥气,也能乱人心神。”

裴寂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蝉鸣里。他并未靠近茶行,而是站在巷口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青玉佩。

裴寂 “影九的‘影息’,能摹仿万物声息,包括你旧日的刀路。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住——你握的是斩妄,不是断水。”

谢无妄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拔出斩妄刀,刀身在毒日头下不见反光,只泛着一层暗红的哑光,刀背上的破煞纹路仿佛在缓缓游走。四十九斤的重量垂在身侧,奇异地压住了胸腔里翻腾的杀意。

裴寂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自己却后退半步,隐入枯树的阴影里。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退场。今日这场“兄弟阋墙”,他只观,不参。

谢无妄迈步上前。

他未走正门,足尖一点巷壁,身形如一片被热浪扭曲的影子,翻上了茶行二楼的露台。露台堆满了晒茶的竹匾,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他一脚踹开朽烂的木门。

“咔——”

门板向内砸去,带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狂舞。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青灰色紧身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浑浊泛黄的眼。那双眼微微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透过蒙蒙水汽打量闯入者。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茶梗在杯底竖起,像个不祥的预兆。

影九 “师弟。”

那人开口,声音果然如陈年湿茶,又涩又哑。

影九 “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懂规矩。见师兄,不跪,也该行礼。”

谢无妄不答,斩妄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这是裴寂昨日教他的起手式,稳如磐石。

他盯着那双眼睛。这就是影九?那个亲手给他换上栽赃发带的人?可记忆里的影九,身形似乎更瘦削,气息更阴冷,不像眼前这人,虽然语调相似,却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滞涩感。

影九 “裴寂教你握刀?”影九——或者说,模仿影九的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像指甲刮过竹匾,“那废物,自己都活不过三秋,倒有闲心教你?谢无妄,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又是谁,给你一口饭吃,教你杀人?”

随着话语,那人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手中已多了一把与谢无妄昔日断水短刃一模一样的窄刀。刀光一闪,不是劈砍,而是如毒蛇吐信,点向谢无妄握刀的手腕——正是听雨楼最基础的“蛇信”起手式。

谢无妄未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那刀路太熟悉,熟悉到他身体本能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甚至能预判到下一招是“回风扫叶”,再下一招是“毒龙钻心”。

可他如今握的是斩妄。

四十九斤的长刀,如何挡这轻灵迅捷的短刃?

就在刀尖距手腕三寸时,谢无妄动了。

他没有格挡,而是手腕一沉,斩妄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下劈——不是斩向影九,而是重重劈在八仙桌桌面上!

“铛——!”

一声爆鸣,如同洪钟震响。桌面应声炸裂,木屑纷飞。那股沉猛无俦的刀劲并未止住,透过桌面,狠狠震在影九握刀的手腕上。

影九闷哼一声,短刃几乎脱手,身形连退三步,撞在墙上,一脸惊骇。

他模拟了谢无妄旧日的刀路,谢无妄却用斩妄最笨拙的“劈”,破了他最精妙的“点”。以力破巧,以重压轻。

更可怕的是,刀背上的破煞符文在撞击的刹那,泛起一层肉眼几乎难辨的暗红波纹,如同涟漪般荡开。影九周身那股模仿而来的“影息”气息,竟被这波纹一冲,骤然紊乱了一瞬。

影九 “斩妄刀……破煞纹……”影九死死盯着谢无妄手中的长刀,浑浊的黄眼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惧意,“裴寂竟将这刀给了你……”

谢无妄不给他喘息之机。斩妄刀横扫,刀风带起地上木屑,如同一道黑色狂龙卷向影九。这一刀,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决绝,仿佛要将这十年来积郁的恨意、迷茫、被玩弄的愤怒,尽数劈出!

影九的身影在刀风中骤然消散,化作一团扭曲的黑影,贴在墙角,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

影九 “谢无妄!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枚被楼主随手扔出的棋子!那条发带,那场灭门,连你谢家满门的血,都是楼主用来染刀的引子!你恨我?我不过是个递刀的!真正握刀柄的……”

黑影猛地凝实,手指向窗外水巷,尖啸道:

影九 “是裴寂!是他把你从楼主手里‘要’回来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你谢家的血,他也喝过一杯!”

“嗡——!”

斩妄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谢无妄挥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更快、更狠!他不在乎影九的挑拨,不在乎裴寂的目的,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模仿他大师兄的人,在玷污他刚刚理清的恨意。

恨,就该斩在实处。妄,就该劈个干净。

刀光如匹练,狠狠斩入墙角的黑影。

“噗嗤!”

并非斩中实体的声音,而是像戳破了一个装满脓血的皮囊。黑影炸开,却没有鲜血,只有无数片浸过靛蓝毒粉的茶叶,混合着腥臭的绿水,四下飞溅。

而在茶叶纷落的中心,钉着一只干枯的手——手腕上,缠着一条早已褪色、却熟悉的玄色丝绦。丝绦末端,那个“七”字,被刀风割裂成两半。

这不是影九。

这是影七的残躯,被制成了一个“人偶”,一个用来消耗谢无妄体力、扰乱他心智的陷阱!

而真正的影九,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谢无妄喘着粗气,斩妄刀垂在身侧,刀身上的暗红光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看着地上那截断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被戏弄了。从义庄到棺材铺,再到这里,他们似乎总在别人的棋局里打转。

窗外水巷,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过,船篷边缘,一只闭目蜘蛛的蓝金绣纹,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妖异的光。

船过水无痕,只留下满室茶渣与腐臭。

阴影里,裴寂缓步走出。他走到谢无妄身侧,俯身拾起那截断手,指尖拂过丝绦上的“七”字。

裴寂 “影七到死,都被楼主当棋子用。”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冷,“不过,这手‘影偶替身’,除了影九,无人能使。我们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谢无妄因杀意未消而猩红的眼睛,一字一顿:

裴寂 “影九,就在这京城之中。他就在暗处,看着我们。”

裴寂 “看着你,这把终于找到刀柄的……新刃。”

谢无妄握紧了斩妄刀,刀背上的破煞纹,在昏暗中,再次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

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