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桌肚里多了一颗糖。不是每天都有,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草莓软糖,有时候是薄荷硬糖,有时候是那种包着糯米纸的牛轧糖。糖纸的颜色都不一样,但包装纸上都印着一只兔子。
他不知道张桂源从哪里买的这么多兔子糖。但他没问,只是把它们一颗一颗攒起来,放在铅笔盒里。铅笔盒鼓鼓的,拉链快拉不上了,他就换了一个铁盒子装,放在抽屉最里面。
他们也渐渐开始一起吃饭了。不是每天都一起,但一周总有那么三四天,张桂源会在食堂固定的位置等他。张桂源吃饭快,吃完就搁下筷子等,也不催,低头刷手机。张函瑞吃得不快不慢,但每次都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才放下筷子。
张桂源收碗的时候会把他的碗也一起收走。张函瑞第一次想说“我自己来”,张桂源已经端着两个碗走远了。后来他就不说了。
十月中的一天,下了晚自习,张函瑞一个人回宿舍。
教学楼到宿舍楼之间有一段路没有路灯,两边种着很高的梧桐树,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他走得不快,书包单肩背着,耳机里放着歌,没注意到前面站了几个人。
等他走近了才看清。三个,也可能是四个,站在路中间,影子融成一团。
张函瑞摘下一边耳机,停下来。
"就是他?"其中一个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点头。张函瑞认识那个点头的人——隔壁班的,之前把他锁在厕所隔间的那群人里就有他。他往后看了一眼,后面没有退路,两边的树丛太密,穿不过去。
"你挺能耐啊,"领头的那个人走近两步,"听说有人罩你了?"
张函瑞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声,伸手推了他一把。张函瑞后退了两步,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小臂上。他又把书包拉回去,重新背好。
"说话啊,"那人又推了他一下,"那个叫什么,张什么源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张函瑞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身后突然亮了一束光——手机手电筒,从远处照过来,直直地打在领头那人的脸上。
"跟他什么关系?"
张桂源的声音从光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从张函瑞身后走过来,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那几个人的脸。走到张函瑞旁边停下来,侧过身,把他挡在身后。
"你问他跟我什么关系,"张桂源说,声音不大,"那你先问问我跟他是谁先认识的。"
领头那个人眯着眼被光照着,抬手挡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张桂源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那个人高了半个头,一步跨过去之后,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到了面对面。张桂源把手机收了,光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轮廓在月色里变得很硬。
"他是我的人,"张桂源说,"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那几个人对看了一眼。张桂源没有让开的意思,整个人横在路中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绷紧了随时会弹出去的弓。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可能是定时到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泄下来,照出地面的落叶和张桂源的影子。
影子很长,一直伸到张函瑞脚边。
领头的那个人往旁边啐了一口,又看了张函瑞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路上安静下来。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
张桂源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有点重,像跑了很长一段路过来的。他看着张函瑞,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碰你哪了?"
张函瑞摇头。
"真没碰?"张桂源凑近了一点,低头看他的脸,又看他的肩膀。
"推了两下,"张函瑞说,"没事。"
张桂源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伸手把张函瑞的书包带子整理好,动作很轻,指腹从肩带表面擦过去,然后收回来。
"以后下晚自习等我一起走,"他说。
张函瑞看着他。路灯底下张桂源的侧脸被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眼尾那颗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你从哪过来的?"张函瑞问。
"宿舍,"张桂源说,"看到你一个人往这边走了。"
张函瑞又看了他一眼。他其实想问——你从宿舍走过来,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但他没有问。
"走。"张桂源又说了那个字。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这一次他们没有隔半步距离,张桂源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隔着校服袖子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张桂源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张函瑞手心。
"今天这个好吃,"他说,"你尝尝。"
然后转身上了楼,步子很大,三步两跨就消失在了楼道口。
张函瑞低头看那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上还是那只兔子,只是换成了橙色。他把糖揣进兜里,兜里已经有好几颗没吃的了,他打算留着。
那天晚上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十月十二号,晴。今天有人问我跟他什么关系。他说我是他的人。"
张函瑞写完之后停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加一句什么,又不知道加什么。最后他把笔放下了,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但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路灯底下那个影子——很长,一直伸到他脚边,像是替他挡过了什么东西,留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他起晚了。跑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打了预备铃,他从后门溜进去坐到座位上。刚坐下来就看到桌面上放着一瓶水,瓶盖上贴了一张圆形的贴纸,浅蓝色,上面印着一行字:
"未来会有人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张函瑞认出了那张贴纸。和他在外套口袋里摸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窗外。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落叶吹到了地上。他低头把那张贴纸从瓶盖上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的黑色圆珠笔字迹,笔画用力,带着一点潦草:
"挡到了吗?"
张函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贴纸上,把那行字晒得有点发烫。他把贴纸夹进了日记本里,和第一张贴纸并排贴在一起。
两张浅蓝色的圆形贴纸,一张印着句子,一张写着问话。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这次有人看见了。走廊拐角处,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一张照片——教室最后一排,一个穿校服的人趴在桌上,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朵尖。
张桂源把手机收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他嚼了两下就化了。
那天中午张函瑞在桌肚里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不是糖,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小钥匙,用一根红绳串着。红绳很细,上面串了一颗木珠子。
张函瑞把钥匙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认出了那根红绳——张桂源手腕上戴的就是这根。
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你备了一把。下次下雨不用等我还。"
张函瑞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慢慢变得和手心一个温度。
他把它也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已经装了十几颗糖、两张贴纸、一把钥匙。他把盒子盖上,摇了摇,里面哗啦啦地响。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盒子打开,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穿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
银色的钥匙挂在那里,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地撞在拉链头上。
下午他去食堂的时候,张桂源坐在老位置。看到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他书包拉链上那枚银色钥匙上,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张函瑞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张函瑞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旁边的凳子上。钥匙撞在椅背上,叮当一声。
"吃面?"张桂源问。
"嗯。"
张桂源站起来去窗口端面。张函瑞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钥匙在书包上晃动的影子,光的碎片打在桌面上,细细碎碎的,像碎掉的糖。
他没有注意到对面张桂源的碗旁边,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一颗糖,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等他吃完了才看到。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今天的也给你留了。"
张函瑞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
"你会一直记得今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把那颗糖也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汤都喝完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在日记本上写:
"十月十三号,晴。我会记得的。今天有橘子糖,有一把钥匙,还有一句话。"
他在"一句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划掉了,改成:
"还有一个人。"
他合上日记本。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
"那就好。"
张函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张桂源什么时候弄到了他的手机号,就像他不知道口袋里那些糖是从哪买的,就像他不知道那把钥匙配的是哪把锁。但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知道是那个人就够了。
外面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日记本的封面上。封面上那两个贴纸的圆形轮廓还清晰可辨,浅蓝色的,像两个小小的天空。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第一行字:
"九月十四号,晴。今天有个人给了我一件外套。"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
"十月十三号,晴。今天有个人说——"
他停了一会儿,补上:
"——会记得我。"
然后他关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被子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外面有人走过走廊,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张函瑞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个人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