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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月

浪子燕青再出江湖

箭尖离燕青的咽喉只有三寸。

那是一把老桑木弓,弓臂上缠着牛筋,缠得极密极匀。持弓的手很稳,但拇指根部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握弓的人跪在五步外,膝盖陷在泥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弓弦上,又从弦上弹开。

"你是燕青。"那人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竹。

燕青没动。他坐在西湖边一座破亭子里,膝上横着一管旧竹箫,箫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风从湖面上推过来,把雨丝扫了他一脸。他看着那支箭尖,箭镞是铁打的,磨得很利,但箭头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半条龙,只有半条。

"这把弓是史进的。"燕青说。

那人的手腕颤了一下。就这一颤,燕青的箫动了。箫尾弹出一截薄刃,贴着箭杆擦过去,削断了箭镞后面的翎羽。箭尖失去了平衡,偏了半寸,从燕青的耳侧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你爹当年拉弓的时候,右肩抬得太高,胸口露空门。你这个毛病跟他一样。"

那人看着自己空了的弓弦,愣了一瞬。然后他把弓放下了,额头磕在泥里,磕得很重。

"我叫史桐。我爹是史进。去年腊月,在应天府,高俅的人围了他。"他抬起头来,雨水混着泥糊了满脸,"他们说你是梁山剩下的那半个。我爹让我来找你。"

燕青把箫收回来。红绳结里那点暗色在雨里泡得发胀,像一滴没干透的血。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伸手接了一捧檐水,泼在脸上。

"你爹的坟在哪儿?"

"没坟。乱葬岗。"

燕青转过身。他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胖子靠在墙根,嘴里咬着草茎,腰间别着短刀;一个瘦子抱着算盘,青布长衫被雨打透了,贴在身上。两个人站的地方不同,但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燕青走到史桐面前,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起来。"

史桐没动。

"起来。"燕青又说了一遍,"你爹当年在梁山上跟我喝酒,喝到第三碗就开始哭。他哭不出声,眼泪往下淌。他跟我说,青子,等我死了,你在我坟头吹那首曲子。我没去他坟头,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坟在哪。"

他把箫举起来,箫尾对着史桐的脸。"现在你来了。你爹的弓法,我继续教。你爹的仇,我跟你一块儿报。"

史桐的肩头在雨里抽了一下。他的左臂露在短袖外面,雨洗过的地方能看见靛蓝色的龙纹——三条,从肩头蜿蜒到手腕。

燕青伸出一只手。

史桐抓住了。那只手很凉,手指上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茧,割人的。

雨还在下。王馋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笑嘻嘻的:"得嘞,又添一口人。"

赵揩的算盘响了一声,停了。

燕青把箫插回腰间,转身出了亭子。三个徒弟跟上来。杭州的雨把整个西湖泡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伸向前方。

燕青走在前头。他的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拍。史桐在后面看见了,没问。

他们走出三步,燕青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应天府那晚,围你爹的人里,有人用重弩。"

史桐站住了。

"你爹身上那条龙,尾巴上有一道疤,是箭头留下的。我认得那支箭的形制,应天府军器监的工,编号四七三。"

燕青转回去,继续走。

"先往前走。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