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风月无增减,朝暮温柔皆如故。
自墨渊凝出虚影相伴,墟中漫长孤寂的岁月,便彻底褪去了荒芜寒凉,余下岁岁年年的安稳缱绻。白日天光铺山,二人静坐调息,神魂相契,静听风落;夜半星月垂檐,他凝微光为暖,护她安度长夜,寸步不离。
无人惊扰的孤城,是养魂净土,亦是渡情归处。
墨渊的魂体一日比一日凝实,原本通透缥缈的白衣虚影,渐渐染上温润质感,眉眼轮廓愈发清晰立体,褪去了初醒时的懵懂单薄,多了几分属于昆仑战神的沉敛风骨。只是记忆依旧残缺,万古前尘如蒙薄雾,始终无法尽数通透。
他早已习惯这般朝夕相伴。
不懂过往,不碍情深;不知因果,不负本心。他的世界狭小纯粹,唯独装得下一个白浅,日复一日,以魂相守,以念相护,偏执又虔诚。
白浅亦渐渐安于此刻的安稳。
她不再执着于他何时忆起前尘,不再纠结过往种种遗憾苦楚。百年孤守,她熬过最黑的夜、最痛的劫,如今得他咫尺相伴,朝夕相依,便已是苍天厚赐,万古圆满。
可有些镌刻神魂的过往,从来不会真正消散。
那些深埋岁月、沉于本源的爱恨羁绊、风雪过往、生死别离,早已融入他的神魂骨血,只需一丝契机,便会如潮水翻涌,尽数归来。
契机,来得无声,却汹涌滔天。
这夜归墟无月,晚风轻软,薄雾漫过山巅,笼得天地温柔朦胧。
白浅静坐青石,微微闭目调息,周身浊毒安稳蛰伏,神魂在墨渊长年的温养下,早已不复往日破败裂痕,趋于平和稳固。
墨渊的白衣虚影静立身侧,微凉魂力轻轻萦绕她周身,习惯性替她隔绝周遭寒凉,抚平细微的神魂躁动。他垂眸凝望着她安静的眉眼,透明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眷恋,目光温柔得能揉碎山间晚风。
本该是一如往常的静谧长夜。
可下一瞬,墨渊周身温润的白光骤然剧烈一颤。
原本安稳平和的魂体剧烈震颤,眉眼间的温柔褪去,覆上一层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茫然,周身光晕忽明忽暗,剧烈起伏,似是承受着无形无质、却蚀骨彻魂的冲刷。
白浅心神骤紧,豁然睁眼:“墨渊!”
她话音刚落,便清晰感知到,他的神魂深处,正掀起一场席卷万古的前尘浪潮。
不再是此前零星破碎、转瞬即逝的碎片残影。
这一次,是成片、成段、连贯完整的记忆,冲破层层尘封桎梏,顺着神魂脉络汹涌复苏,狠狠冲刷着他空白的神识世界。
昆仑千丈风雪,年年岁岁不歇。年少的她蹦跳追在他身后,眉眼弯弯,笑语清甜,缠着他学功法、讨课业,赖着他的庇护,缠他岁岁朝夕。
玉虚宫长夜孤灯,笔墨丹青流转。他静坐案前批注古籍,她伏案沉沉小憩,灯火温柔,岁月绵长,无声陪伴,岁岁安然。
上古沙场烽烟弥漫,血色浸染长空。他一身银甲凛冽,征战四方,护三界安稳,守苍生太平,可百战归来,眼底唯一的归处,永远是昆仑山下静静等候的她。
还有后来的天罚临身,九霄问责,三界非议,漫天风霜尽数压向她一人。他义无反顾,以身代罚,碎魂护她,散尽万古本源,舍弃一身荣光,甘愿坠入寂灭虚无,只为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
从青涩初识,到岁岁相守,从盛世安然,到绝境别离。
数万载春秋岁月,万千场悲欢离合,尽数裹挟着滚烫的情愫、刺骨的痛楚,轰然落满他的神魂。
空白的神识世界,瞬间被万古前尘填满。
记忆归位,前尘终醒。
可这份苏醒,太过汹涌,太过沉重。
他先是记起所有温柔圆满,随即尽数承接所有别离之痛、碎魂之苦、万古之憾。
前尘有多深情,回忆就有多灼痛。
墨渊伫立原地,身形震颤不止,透明的魂体几度濒临溃散,周身白光剧烈翻涌,带着极致的痛楚与酸涩。原本温柔澄澈的眼底,瞬间被猩红的怅惘、刺骨的心疼填满,懵懂眷恋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万古沧桑、满载生死别离的厚重深情。
他记起来了。
记起他护了她数万载,记起他碎魂的决绝,记起她独自承受的天罚非议、三界放逐,更记起她为他囚身孤城、身缠浊毒、百年孤寂、岁岁熬磨的所有苦楚。
他空白的岁月,她独自熬完;他沉睡的百年,她孤身死守。
一念至此,神魂剧震,心口剧痛如裂。
百年懵懂相伴的温柔安稳,瞬间被滔天的愧疚与心疼淹没。
原来他自以为的朝夕相守,不过是她万般苦尽之后,仅剩的一点温存慰藉。
原来他空白不知的岁岁年年,是她用血肉神魂、万古执念,硬生生扛下的万丈风霜。
“浅浅……”
沉寂百年的声线,终于彻底归位。
不再是缥缈细碎的神念,不再是无声的依偎,是他独有的、温润低沉、带着岁月沧桑的嗓音,裹挟着无尽的心疼与酸涩,轻轻落在晚风之中。
一字落地,万般沉重。
白浅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时隔百年,她终于再次听见他亲口唤她的名字。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温柔,熟悉的缱绻,跨越寂灭与荒芜,穿透岁月与别离,稳稳落在她耳畔,震得她眼底瞬间湿热,积攒百年的酸涩与委屈轰然翻涌。
她抬眸望他,眼底漾着水光,嗓音微颤:“你……都记起来了?”
墨渊缓缓垂眸,目光落她满头霜发、落她肌理浅淡的浊纹、落她眼底藏不住的沧桑疲惫,心口的痛楚密密麻麻,层层堆叠,几乎压垮神魂。
他缓步上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霜雪,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眼底是翻涌不息的疼惜与愧疚。
“都记起来了。”
他语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怅然,“记起昆仑风雪,记起长夜相伴,记起天罚碎魂,记起……你受的所有苦。”
从前懵懂不知,只知满心眷恋、本能相护;如今前尘尽醒,才懂她百年孤守的重量,才知她一身浊痕、满头霜雪,皆是为他而来。
他沉睡一场,安然无梦,却让她独自一人,熬尽万古风霜,守尽无望岁月。
“对不起。”
他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间,微凉魂力温柔包裹她的周身,一字一句,沉重滚烫,“让你一个人,苦了这么久。”
一句致歉,道尽万年亏欠。
白浅隐忍百年的泪意,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悄然滑落,砸在青石之上,碎成点点微凉。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熬尽漫长孤寂后,终于有人懂她所有坚持、疼她所有苦楚的释然。
她摇头,轻声哽咽:“不怪你。”
“你也是为了护我。”
万般劫难,皆是宿命使然。他舍命护她,她执念守他,从来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可墨渊心底的愧疚,却丝毫未减。
他清晰忆起,自己碎魂之时,明明知晓她性情执拗,知晓她定会不顾一切守他余生,却依旧义无反顾,以身代罚。彼时他只求护她当下安稳,却未曾想,留给她的是百年孤寂、万丈浊尘、无尽煎熬。
他护了她一时,却让她苦了一世。
神魂归位,前尘尽醒,这份亏欠,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枷锁。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痕,指尖温柔缱绻,眼底却覆上一层沉冷的锋芒。
他记起天罚无情,记起仙庭冷漠,记起三界非议,更记起虚空深处那道蛰伏万古的幽暗身影——混沌。
方才记忆潮起之时,他亦尽数窥见,百年间混沌数次暗施手段,离间羁绊、催动浊毒、布下死局,步步紧逼,次次诛心。
它消磨她的执念,离间他们的情深,静待圆满之后,一朝绝杀。
此前懵懂,他只知护她安稳;如今清醒,他便懂了所有算计、所有阴谋、所有绝境。
温柔依旧,风骨重归。
沉睡归来的,不止是他的记忆,还有昆仑战神万古不灭的锋芒与担当。
“往后,有我。”
墨渊抬眸,望向归墟结界之外沉沉虚空,语声温柔却铿锵笃定,褪去了懵懂温柔,多了万丈风骨,“风霜我替你挡,浊毒我替你扛,棋局我替你破。”
“你守我百年孤寂,我护你余生无虞。”
晚风簌簌,星河沉寂。
一人一魂,咫尺相对,前尘尽叙,余生相托。
可无人知晓,虚空幽暗深处,混沌静静看着这一幕失而复得、情深愈重的光景,嘴角阴寒笑意愈发浓烈。
记忆归位,执念深重,情深刻骨,再无半分退路。
太好了。
从前无忆之爱,纯粹温柔;如今有忆之深情,刻骨铭心。
情根深种至极致,来日崩塌,方才足够痛彻万古。
混沌缓缓收拢周身暗浊,眼底杀机凛冽,静待终局。
它等的,从来不是一对寻常相守的恋人。
它等的是——战神归忆,执念圆满,再亲手覆灭一切,让他们尝尽得而复失、万事皆空的万古绝望。
归墟之内,温柔未歇,风波已藏。
前尘潮起,旧梦归痕,情深圆满,劫局暗生。
真正的终局鏖战,自此,方才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