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很舍不得你

万米高空的云层绵软厚重，像叠了层层洗过的月光。

机身平稳穿梭在平流层里，隔绝了地面所有喧嚣，周遭安静得只剩低沉的引擎嗡鸣，温柔地裹住整架飞机。

贺峻霖睡得很沉。

长途飞行的疲惫压过了心底的酸涩，他微微偏着头，侧脸轻轻靠在严浩翔的肩膀上，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遮住了轻蹙的眉尖。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严浩翔的衣袖，成了荒芜夜色里最踏实的暖意。

严浩翔没有动，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怕稍微挪动分毫，就惊扰了身边难得安稳入眠的人。

他微微侧眸，垂眸望着肩头的少年，眼底翻涌着细碎又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怅然，也有一点点尘埃落定的安稳。

离别太仓促，前些日子的拉扯、难过、不甘，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淋得两人手足无措。直到此刻升空远离，所有汹涌的情绪才慢慢沉淀下来，化作心底绵长又安静的牵挂。

严浩翔抬手，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拨开贺峻霖贴在脸颊的碎发。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少年眉眼温顺，褪去了平日里的灵动跳脱，安静得让人心头一软。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这一路，从来不是贺峻霖需要依附他，恰恰相反，是这个看似温柔纤细的少年，一直在稳稳托住他所有的崩溃与狼狈。

在他失控失态、深陷不甘的时候，是贺峻霖陪着他，安抚他，陪着他接受所有不完美的结局。

严浩翔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无声吐出一口气。

视线缓缓挪开，落回窗外无垠的云海。

夜色澄澈，星月澄澈，从万米高空俯瞰下去，天地辽阔得近乎荒芜。方才地面璀璨的万家灯火，早已彻底隐没在厚重云层之下，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这座装满他们七年青春的城市，彻底被抛在了身后。

严浩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一样小小的硬物，触感冰凉粗糙，是一枚磨损的黑色吉他拨片。

这是很久以前某次深夜练歌，那人随手塞给他的。

当时玩笑话说“万一以后分开了，拿着这个就当我还在陪你弹琴”。

年少随口的一句戏言，如今竟一语成谶。

拨片边角早已被常年摩挲磨得圆润，上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初七个人挤在练习室打闹时不小心磕到的印记。这么多年，他换了无数把琴，丢过很多零碎物件，唯独这枚拨片，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严浩翔轻轻捏住拨片，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熟悉的划痕。

他没有删相册里的合照，没有删聊天记录，没有丢掉任何一件和对方有关的东西。

不是放不下，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滚烫的朝夕，舍不得并肩追梦的少年时光，更舍不得那个猝然退场的人。

飞机持续向西飞行，穿过一片又一片云层，窗外的天色始终是静谧的深蓝，星月高悬，亘古不变。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贺峻霖轻轻动了动。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雾，眼神懵懵的，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回神。

脑袋还靠着严浩翔的肩头，熟悉的温度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到了吗？”贺峻霖声音沙哑软糯，带着未醒的慵懒。

“还没，还有两个小时。”严浩翔放轻声音，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贺峻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起身，就着这个舒服的姿势，微微抬眼看向窗外。

云海茫茫，星月漫漫。

他安静看了几秒，忽然轻声开口：“浩翔，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白又温柔地戳破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心事。

机舱内的光线柔和昏暗，落在严浩翔侧脸，明暗交错。他沉默两秒，坦然点头，没有丝毫掩饰：“嗯。”1

“我总觉得，不像真的。”

七年朝夕相伴，从懵懂稚嫩的小孩，到独当一面的少年，他们共享过一间练习室、一盏深夜的灯、一场又一场热烈的舞台，怎么就忽然，有人提前退出了这场青春长跑。

贺峻霖微微抿唇，眼底漾开淡淡的温柔：“我也想。”

“昨晚收拾行李，我还是习惯性多装了一副他惯用的降噪耳机。”

他轻轻失笑，笑意里裹着细碎的酸涩：“收拾完才反应过来，已经不用了。”

习惯是最可怕的执念。

七年养成的默契与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下意识留的位置，下意识多备的东西，下意识等待的身影，都还停在过去，没有跟着结局一起离开。

严浩翔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

“会再见的。”贺峻霖侧过头，眼眸清亮澄澈，在星光下格外坚定，“只要还在同一片圈子，只要还热爱着同一片舞台，就没有真正的永别。”

“暂时分开，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少年的话温柔又有力量，像一束微光，穿透了积压在严浩翔心底所有的阴霾。

严浩翔转头看向他，眼底沉郁慢慢散去，染上细碎的光亮。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贺峻霖的头顶：“好。”

“我等。”

等一个恰逢其时的相遇，等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等他们的七人盛世，来日重归圆满。

两人并肩看向窗外，静静共度这漫长的夜空航程。

一路无话，却格外安心。

飞机快要降落时，机舱广播缓缓响起温柔的落地提醒。

贺峻霖随手点开手机备忘录，页面还停留在之前一起写的舞台策划草稿。

那是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完成的全员大舞台。

策划里的每一个走位、每一段合唱分配、每一个双人互动设计，都清清楚楚留着痕迹，是七个人一起熬夜讨论、反复修改的心血。

草稿日期停在几个月前。

如今舞台未赴，约定仍在，人却暂时离散。

贺峻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名字，轻声道：“策划我没删。”

“我总觉得，这个舞台，总有一天，我们能完整演完。”

严浩翔垂眸看向那熟悉的草稿，眼底微光闪烁，一字一顿，认真回应：“一定会。”

落地、出舱、取行李。

陌生的城市晚风微凉，空气里是完全不同的气息。

灯火通明的机场人来人往，依旧热闹匆忙，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七人嬉笑打闹的身影。

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旅途的疲惫。

夜色温柔，星月依旧。

严浩翔抬头望向漫天星光，掌心紧紧攥住那枚老旧的吉他拨片。

山海相隔不算别离，执念未消，约定未毁，信物犹在，舞台未圆。

少年的故事从没有句号，只是短暂按下了暂停键。

风起再会，星落重逢。

他们都在等，等一场万众期待的、圆满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