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

承蒙道祖始一破例开恩，沉寂多日的绝境终是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连日跪守混沌太虚宫门，李长庚抛却万古仙尊的傲骨、放下所有运筹帷幄的从容，以最卑微的姿态泣血恳求，才换得这唯一一次会面的机会。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往日执掌三界格局的淡然，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心底只剩最后一丝执念：只要肯让他当面认错，一切裂痕便尚有弥补之机。

他拍去满身沾染的鸿蒙尘霜，敛去一身疲惫颓色，整理好衣襟，缓步踏入庄严肃穆的天道府邸。殿内云海氤氲，清光凛冽，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寒凉。这里是沈清辞栖居的道场，是执掌三界法则的核心之地，曾留有无数温情过往，如今却只剩刺骨的疏离。

李长庚屏息凝神，满心忐忑与期许，早已在心中斟酌千遍致歉之词。他以为历经连日绝境、众叛亲离的苦楚，只要他诚心悔过、甘愿受罚，总能换得对方半分心软。

可他未曾开口半句，尚未踏出几步，高台之上，那道素衣绝尘的身影已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旧日情分的姑息。

沈清辞眸光冷冽如万年寒潭，抬手之间，浩荡磅礴的天道法则之力骤然汇聚，化作一道刚猛霸道的掌风，毫无留情地迎面轰出！

砰的一声巨响！

雄浑无边的力量瞬间席卷周身，李长庚根本来不及防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击飞出道殿。他身躯重重砸在白玉石阶之上，坚硬的石阶应声龟裂蔓延，碎石纷飞，震得他气血翻涌，喉间腥甜翻涌不止。

连日隐忍的伤势叠加这致命一击，让他浑身经脉刺痛难忍，道基微微震颤，狼狈落魄到了极致。

昔日算尽天机、稳掌三界大势的太白仙尊，此刻匍匐阶下，满身尘埃，模样萧瑟又悲凉。

他撑着酸痛欲裂的身躯，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石阶，一点点艰难挣扎着起身。眉宇间的希冀早已碎裂殆尽，只剩满目苦涩与颓然，所有的从容、所有的城府，在这一掌绝情之下，荡然无存。

他抬眼凝望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悔意与哀求，字字恳切，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

他垂下眉眼，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甘愿承受所有责罚：

他已然彻底退让，舍弃所有尊严，只求对方消气，只求挽回一丝余地。

可回应他所有卑微哀求的，没有怒斥，没有责罚，没有半分情绪波澜。

沈清辞静静立在高台之上，身姿孤冷绝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狼狈忏悔的他。一双清冷眼眸漠然无波，无怒无悲、无憎无喜，仿佛眼前苦苦求饶之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不值半分心绪。

整座天道府邸死寂沉沉，风声停歇，云光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彻底冰封。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雷霆责罚尚且代表动怒，厉声斥责尚且留存情分，而这般全然无视的死寂，是彻底的放下，是毫无波澜的决绝，是从此生死不相关的绝情。

李长庚僵在原地，浑身彻骨冰凉。

他看着那道冷漠的身影，心底最后一丝温热的期许，一寸寸冰封、碎裂、化为飞灰。他终于清晰感知到，这场决裂，早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隐匿在灵山深处、全程窥探的西方二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所有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在他们眼中，道门大势已去，万年棋局，终是他们西方坐收渔利。

可无人知晓，这一掌绝情、一地狼狈、满殿死寂，从来都是一场骗尽三界的惊天戏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