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深秋来得猝不及防,几场冷雨落过,基地里的香樟树叶大片泛黄飘落,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极了两人之间那些碎得捡不起来的过往。
舆论的风波没有平息,反而借着队内新一轮的舞台预选愈演愈烈。公司借着这次考核,再次刻意拉开两人的曝光差距,张桂源被安排进主舞台核心阵容,唱跳大C位,镜头拉满,彩排反复打磨,是所有人眼里稳得出道的种子选手;而张函瑞被分到备选小舞台,只有寥寥几句和声,站位靠边,彩排次数少得可怜,连完整的走位都很少有机会顺下来。
更残忍的是,预选彩排全程直播片段对外放出,镜头永远精准避开张函瑞的高光,放大他声乐不稳、舞蹈动作僵硬的瞬间,剪辑出来的物料,处处都在印证外界那句“离开张桂源就一无是处”的恶意评价。
张函瑞的状态跌到了谷底。
变声期的嗓子本就脆弱,连日熬夜看恶评、压抑情绪,他的高音彻底破了,气息紊乱到连基础的四句主旋律都唱不稳。声乐老师一次次皱眉叫停,语气带着失望:“你现在的状态,连队内中下游都排不上,再这样下去,后续的公演名单你基本没戏。”
他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是不努力。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开嗓,对着镜子一遍遍练气息,舞蹈动作反复抠到肌肉酸痛,可越是拼命,心里的缺口就越大。余光总能瞥见不远处的张桂源,被一众工作人员围着指导,新搭档依偎在他身侧讨论动作,他耐心温和的模样,是从前独属于他的温柔。
有一次走位彩排拥挤,张函瑞脚步一乱,膝盖狠狠磕在舞台台阶上,钝痛瞬间蔓延全身。他下意识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全场只有几秒的安静。
他抬眼,第一反应还是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的目光死死锁在他磕红的膝盖上,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半寸,几乎就要冲过去。可下一秒,场边举着相机的工作人员立刻抬眼看向他,经纪人的眼神冷得像冰,无声地警告他不许越界。
那半步,终究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只能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面上却只能装作波澜不惊,继续和身边的人讨论节拍。
张函瑞看着他收回的动作,那点仅存的希冀,瞬间碎得彻底。
原来真的不在乎了。
原来从前的小心翼翼、护着他周全,不过是搭档时期的责任,如今解绑,便再也没有半分牵挂。
他咬着唇,硬生生把疼意压下去,扶着台阶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回到自己的站位,全程没有再看张桂源一眼。
可他不知道,张桂源在转身之后,背对着所有人,拳头狠狠砸在舞台侧边的防撞垫上,闷响被周围的音乐盖住,没人听见。指骨撞得泛红发麻,他心里的疼,远比张函瑞膝盖的伤口要痛上百倍。
他多想蹲下来看看他的伤口,多想替他揉揉膝盖,多想像从前那样轻声说一句“疼不疼,慢点走”。可他不能。他一旦上前,等待张函瑞的就是更严苛的打压,是公司变本加厉的资源削减,是舆论更恶毒的嘲讽。
他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沉默,去做自以为的保护。
这份保护,在张函瑞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冷漠。
队内的氛围也越来越微妙。曾经和两人都交好的队友,开始下意识站队。靠近张桂源,意味着能蹭到核心舞台的资源,能获得更多镜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疏远状态低迷、资源匮乏的张函瑞。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训练休息时,没人主动和他搭话;就连分组小游戏,他永远是最后剩下的那个。
他成了基地里边缘又孤单的人。
有天傍晚训练结束,天降大雨,所有人都结伴撑伞回宿舍,嬉笑打闹着冲进雨幕。张函瑞站在练功房门口,手里没有伞,望着瓢泼大雨发愣。
他看见张桂源和新搭档共撑一把大黑伞,并肩走在人群最前面,说说笑笑,身影渐渐走远。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溅湿了他的裤脚,冷风裹着雨气扑在脸上,凉得他浑身发颤。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发冷,才抱着胳膊,独自冲进大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头发和训练服。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躺在床上发起了低烧。
昏昏沉沉之间,他摸出手机,点开和张桂源的聊天框。那是置顶的对话框,里面的消息还停留在拆分搭档前一天,满是细碎的日常,分享训练的趣事,叮嘱对方按时吃饭,互相加油打气。
可自从拆分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打出一句轻飘飘的:“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
犹豫了半个多小时,终究还是删掉了。
他不敢发。他怕得到的答案是残忍的否定,怕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彻底打碎。
而同一栋宿舍楼另一间房里,张桂源刚洗完澡,手机弹出天气预警,他第一时间想起没带伞的张函瑞。他几乎是立刻抓起伞,就要往对方宿舍走,脚步刚踏出房门,就被巡逻的经纪人撞见。
“张桂源,忘了公司的规定?旧搭档禁止私下接触,你想两个人都被处罚吗?”
经纪人的声音冰冷,直接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
他捏着伞柄,指尖泛白,站在走廊里,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心口像被雨水泡透,又冷又沉。他知道张函瑞没带伞,知道他性子软,不会主动找人借伞,知道他一定会淋雨。可他只能站在这里,一步都不能靠近。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张函瑞的聊天框,同样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发呆。他想问他有没有淋雨,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好好吃饭,可这些关心,如今都成了不能说的禁忌。
他最终只能关掉聊天界面,点开微博,看着广场上又新冒出来的一批黑料,有人P图造谣两人关系破裂,说张桂源早就厌烦张函瑞,甚至买水军抹黑张函瑞人品。
张桂源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能发声。公司的禁令死死卡着,他一旦回应,就是坐实“捆绑炒CP”,张函瑞会被公司彻底放弃。
他只能默默点开反黑组,用小号一点点控评,删掉那些恶毒的言论,熬到凌晨,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做的一切,都只能在暗处,不能让张函瑞知道,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他以为自己的隐忍付出,能慢慢护住对方,却不知道,他所有的无声守护,张函瑞一无所知。
张函瑞只看见他的疏远,看见他和别人亲密,看见他对自己的苦难视而不见。
低烧持续了两天,张函瑞没有告诉任何人,依旧强撑着去训练。嗓子烧得发哑,头晕目眩,舞蹈动作频频出错,声乐老师的批评一次比一次严厉。
队内开小会的时候,负责人隐晦地点名:“部分练习生心态摆不正,沉溺过去的搭档情谊,影响自身训练进度,拖团队后腿,要及时调整心态,分清主次。”
这话意有所指,所有人都听得明白,矛头直指张函瑞。
张函瑞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羞耻和委屈堵在喉咙里,抬不起头。
他下意识看向张桂源,对方坐在前排,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句话和他毫无关系。
那一刻,张函瑞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他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自作多情。盛夏里的温柔,长久的陪伴,郑重的诺言,都只是营业期的逢场作戏,是公司安排的捆绑,并不是张桂源真心实意的偏爱。
如今解绑,对方抽身而去,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过往里,迟迟走不出来。
散会之后,所有人陆续离开,张函瑞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张桂源。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空气瞬间凝滞。
张桂源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心口猛地一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好好休息。
可张函瑞只是冷冷地移开目光,侧身绕过他,没有停顿,没有停留,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那一声擦肩而过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伤人。
张桂源僵在原地,望着他孤单消瘦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有些误会一旦生根,就会疯狂生长,任凭你在背后做多少努力,默默扛下多少压力,对方看不见,就永远不会懂。
他们隔着的从来不是几米的走廊,是舆论的山海,是资本的枷锁,是两个人都不肯先低头、都怕被拒绝、都独自硬扛的倔强。
雨还在下,深秋的寒意浸透整栋宿舍楼。
两个人的心,也跟着这场连绵的冷雨,一点点沉进不见底的深渊。
暗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狂翻涌,爱意被猜忌层层包裹,只剩下蚀骨的寒意,一点点啃噬着曾经炙热的少年心事。